锁钥镇又叫天残镇。多年后,我陪一位民俗学家专程从京师南下,到此考证这别名的来历。
但此时的古镇已经再难看到当年的景象了。
镇上那批证人如今只剩下我依然健在的老父亲,民俗专家只看到他的半截黑黄的残指,那是一个时代仅存的残基断柱。
而在我的少年时代,天残镇的镇名缘由则随处可见端倪。你在大水巷闲逛,经常会看见葛瞎儿,他目光如炬,背着手踱步疾行,像在逃避什么。他的孙子冷不防从一根电线杆子后跳出来,指着他两个明晃晃的眼睛又哭又闹,小家伙抱住爷爷的腿,伸出手要抓他炯炯的眼珠,像是讨要一件称心的玩具。葛瞎儿笑骂一声,低头弯腰,双手捧着头抖一抖,伸出二指朝眼眶里一剜,便起出两颗眼珠,丢给孙子玩,孙子把这圆溜溜的玩意儿当玻璃弹子耍,在泥地上滚动撞击,发出清脆如风铃的声音。然后你穿过巷子,依次经过卢豁嘴的凉水摊子,郑一手的盐酱铺,唐聋子的豆腐作坊,然后你到了锁钥小学,倚在那青砖矮墙外看教室里的境况,白胡须的吕老师在讲课,有孩子在课堂上捣乱,吕老师会忽然蹲身,拆下他的右腿,扬起来当戒尺,将惹事的学生按在课桌上,照屁股上打一顿板子,那硬塑料制成的义肢打得学生嗷嗷叫。然后你沿着围墙走到尽头,再转个弯,踏上一条碎石路,这就看到镇子外面的田野了,天气晴朗,一片壮阔的金灿灿的花海随风起伏跌宕,蝶群蜂阵徜徉其间,锁钥镇特产的菜花蜜甘美醇厚,不仅为镇民所喜爱还远销海外,正值油菜开镰的时节,古大叔在自家的油菜地里收割一管一管翡翠葫芦般的油菜籽荚,成熟的碧荚中想起激越的炸裂声,他没有左手,他的左手现在就是一把绑在肩头的长柄镰刀。
多年前,锁钥镇曾经过一场浩劫,或者说是一场战争,那场大战至今令锁钥镇人谈之色变,人人讳莫如深。很多人在那个年月丢了性命,更多的人则是缺了胳膊失了腿脚,连我父亲一身好武艺,也在那场搏斗中受了伤,留下残疾,他的右手食指被人打断了,没有接好,骨头弯曲无力像一条软蛇,就因为这根断指,他后来想写小说却无法摇笔,留下终身遗憾。那时节,锁钥镇一片愁云惨雾。血腥味将方圆数十里大大小小的狗都引出来了,这些畜生三五成群,坐在街沿两侧咆哮嘶嚎。长空晦暗如同多年后我闯祸回家的那个下午,还不到五点,天就完全黑了,两只乌鸦坐在枯死的乌桕树上惨兮兮地哀叫。回到家后,我一直是战战兢兢的。今天下午我在油菜地里打了一个同学,一怒之下,出手颇狠,竟打断了他的手臂。此刻我家那只猫的鬼魂在天花板上游荡徘徊、流连不去,这只可怜的猫今天下午已在油菜地里光荣牺牲。我打断同学的手也因它而起。此时它的哀叫呜咽之声令人心烦意乱,我就怒气冲冲地向它喊道,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闯这样的大祸,闭嘴,快给我闭嘴。这时从油菜地里飞来一只黄绿相间的鬼蚱蜢,在防蚊纱窗上弹动蹦跳,内心的焦虑使得我烦躁暴怒,一把抓住这只倒霉的蚱蜢,动手扯去它的粉红色内翅,嗤的一声,像一个饿鬼撕开一只肥鸡翅。
那串令我在煎熬中等待多时的敲门声总算响起来了,却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急促,我原本以为会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擂门声。父亲应声开了门,我就听见了班主任梁老师的声音。父亲高声喊我下楼,我磨蹭了半天才扶着楼梯下来。梁老师看着我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x光片,举起来在我家客厅的日光灯下展开,那是一截断了的手臂骨。梁老师眯着眼睛细看,神态很专注,像是欣赏一张后现代的图画,我却瞅得毛骨悚然。梁老师自然是来兴师问罪的,接下来肯定会是一番痛斥深责。不想他脸上无一丝怒意,竟美滋滋地招呼我和父亲,你们来看,这骨头断得多彻底。聂猎,你的功夫真的不赖。父亲已经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生平最恨打架斗狠,此时双目冒火,暴跳如雷,立即扇了我一耳光,那声脆响吓得我家那只猫的鬼魂从书柜上摔下来。梁老师赶紧制止住父亲,又说,你家聂猎小小年纪便有起死人肉白骨之德,功德无量啊,我外甥让我代他向你们致谢,我父亲以为他是在说反话,又听说我打伤的是班主任的外甥,怒气倍增,便加重力气,又是一记大嘴巴兜头盖脸扇过来,父亲膂力过人,直将我打得满眼金星,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的一个大圈。梁老师有些生气,高声道,老聂,你这是怎么回事,聂猎做的是一件大好事,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梁老师把我父亲拍到一边,耳语一阵,然后说,我是真心实意来道谢的,千万不要再打孩子,父亲脸上立即显出万分惊诧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嘴里嘟囔着,原来是这样,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儿,他纳罕着,把梁老师送出门,到了门口,父亲问,你说的那件圆满事,还要等多久?梁老师微笑着,胸有成竹地说,快了,快了。那天晚上父亲心情非常好,从不饮酒的他还破例到独耳李的酒铺打了半斤壶锁钥镇特产的包谷酒,甚至给我也倒上一杯,我不明就里,哪敢去喝。父亲当过水兵,处事惯以军人作风,此时他一拍桌子,命令我端杯、起身、饮酒,一气呵成,他自己也一仰头喝干杯中酒,说,干杯,为了革儿。
革儿这个人行事睚眦必报,他吃了那样的大亏岂甘忍气吞声。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我家就遭到革儿的报复,他一手还吊着绷带,另一手便飞出两个拳头大的铁球,一个从烟囱里坠下来,砸坏了铁锅,另一个把几片瓦打得粉碎,我们在客厅里端坐,仰头就能看到天空的飞鸟和流云。砸毁煮饭的锅这在锁钥镇是结大仇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母亲说要去找梁老师理论。父亲劝住她,说,这口锅用了十多年,正好该换了,被砸豁的屋顶正好可以装上一块亮瓦,这样我们晚上足不出户也能欣赏天上的星斗明月。接下来,父亲叹了口气,我欠着革儿家太多了,哎,这镇上谁不欠革儿家的呢。
梁老师到底给我父亲说了什么?使得父亲性情大异。而他说的那件圆满事又指的是什么?这团疑云令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其实最近我已经觉察到梁老师种种异样的行为。梁老师教我们的生物课,他讲课生动幽默,经常把我们带入大海草原的世界或是蚁穴蜂巢的世界,他用玻璃瓶在水田里装一瓶子水,让我们仔细观察瓶中形态各异的原生动物,他甚至指导我们如何把龟甲制成标本,如何将家鸭训练成野鸭那样的飞行能手。我当时最爱上的便是梁老师的生物课,甚至立志将来做一名生物学家。
学校的矮墙下面便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地。锁钥镇的油菜花一年两季。这片油菜地延绵十数里,春雨迷濛之际,黄花碧叶笼罩在烟霭中,更显神秘梦幻。若在晴日,金波橙涛远接四野碧空,油菜花一开,香飘百里,金色菜花如金刚铃一般灿烂,如丝缎一般柔滑,蜜蜂降落在花上的一瞬间,会被滑得往下掉去,必须用力蹬几下,然后挺腰收腹,拼命拍打双翅,保持住平衡,才能在花瓣上站得稳了。密不透风的菜花林里时有癫狗出没,被癫狗咬了要得狂犬病,这使得镇上的儿童少年一到春季便谈犬色变,但外婆告诉我,癫狗的脖子是不能转动的,走路不能拐弯,遇到它们,采用之字形逃跑路线,就能逃脱追咬。油菜地里还经常可以看到头顶有王字斑纹的菜花蛇,在油菜林里嗖嗖追逐田鼠和青蛙,这种蛇奇臭无比,但褪下的蛇皮却无比绚丽。镇西头有个榨油厂。油菜花籽儿成熟后,经收割晒打便会被油厂收走。那些天打桩般的榨油之声昼夜可闻。全镇的人都喝这种金黄迷人的油,口感浓郁、香甜滋补,但我总能感到油中有血腥味。我经常翻入榨油厂的院墙,去看那些刚榨出来的油,这些黄橙橙的液体在各种桶缸瓶罐中流光溢彩,有好多次,我都在这里邂逅了梁老师家里那只猫,它用两条前爪抱住一个陶罐,伸出长舌头舔舐刚刚榨出来的菜油,微闭着眼,很享受的样子。这只猫叫半罐水,精瘦,肋骨嶙峋,体内真像是有什么液体,它身子一动便哐当哐当地响。
梁老师和他的新婚妻子教美术的小向老师就住在油菜地边上。他们都在大城市上过大学,生活浪漫,用竹篱笆围了一小片菜地,作为夫妇两的私人花园。这个竹篱笆上盘满各种藤蔓,如一道碧绿屏障。一个傍晚我路过油菜地,听见竹篱笆里传来梁老师和小向老师的说话声,前几天我听同学蒋卫卫说他看到过梁老师和小向老师在竹篱笆里亲嘴,那时候的古镇很封闭,我十多岁了还不知道亲嘴是怎么回事,此时心中好奇,便拨开几条藤萝,向里偷窥,梁老师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小向老师披一袭紫罗兰色的坎肩,头上围一方芭蕉绿的头巾,团团锦重重的黄花簇拥着他们,二人在给他们的猫半罐水灌什么东西,不知道是药品还是食物。小向老师一手抱猫,一手掐猫脖子,梁老师用筷子撬开猫牙,把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投进猫喉咙里。那猫打了个喷嚏,白色颗粒物飞出竹篱,落在我脚边,在地上滴溜溜旋转,转了三秒钟便叮当一响定住了,这下我看清楚了,原来是一颗闪着寒光的人牙齿,像柄三棱刀,这牙齿似曾相识。我似乎就看到了革儿的笑脸,他一笑,便露出四颗虎牙。梁老师吩咐小向老师到竹篱笆外来捡牙齿,为了不被他们发现,我猫身潜入油菜地旁边的小树林,急急忙忙地走了。
梁老师受他爱人小向老师的熏陶,也善画画儿,能在黑板上画出天鹅、孔雀、梅花鹿各种花草虫鱼和细胞模型,他还随身带着个笔记本,经常打开来画上几笔,有一次梁老师把笔记本落在讲台上,值日生蒋灿灿用一张湿毛巾拭擦讲台,不慎将本子碰到地上,她捡起来,随便翻看了两页,面色惨白,弯腰捧腹,当即就呕吐了。正巧这时候梁老师回到教室,赶忙将笔记本藏进大衣兜里,扶起蒋灿灿送到学校医务室。后来我用三袋酸梅粉贿赂蒋灿灿,问出了笔记本里的秘密,她说那里面尽是些人体骨骼和五脏六腑。一颗心脏像是在蹦跳,一盘肠子像在蠕动,图形傍边还标注了日期,还有三个汉字,我让她仔细想想都是什么文字,她说好像是革儿的书名莫文革。我们冥思苦想很多天也不知道这个诡异的笔记本到底有什么用处。
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革儿好打架,每次打架挂了彩都发挥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仍然坚持上课,或眉骨上涂有紫药水,或者头上缠起白纱布,昂首挺胸端坐在课桌前,像个光荣负伤的将军。梁老师在讲台上授课,不时会看看革儿,他看这位惹事生非外甥的表情竟然没有一丝责备之意,甚至还有些暗自高兴的成分闪烁其间,有几次眼睛里都是藏着微笑。难道他希望这个表外甥被人打死,他自己可以早些解脱。其实我外婆也经常为梁老师打抱不平,说这个革儿要打就早点被别人打死,你们梁老师也好早点脱祸。
我多次找父亲问梁老师和革儿的秘密,父亲都守口如瓶,他说,让革儿自己告诉你吧。我撇撇嘴,革儿怎么可能告诉我。父亲面色和蔼,凡事都有可能,你要先和他搞好关系,不能再红眉绿眼相对。
因为多年前那场惨烈的大战,整个锁钥镇老一辈的人都痛恨打架,而年轻一代却对抡拳头、撂蹄子乐此不疲,每当油菜花盛开时尤其如此,那浓烈的狂野的油菜花香使得大家热血沸腾,青筋暴起,唾沫四溅,那些时节小汤医务室人满为患。锁钥镇最热衷殴斗的少年便是革儿。他的口头禅是拆你两匹肋骨,轻描淡写,把拆断肋骨说得跟拾去两块积木那么简单,让人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他还喜欢在手指间把玩一个打火机,忽然拧开一簇火苗,口中自言自语,惹毛了我,叫你龟儿去火葬场报到。革儿平日里总穿一件皱巴巴的中山装,颜色像生了病的舌头,红里带灰,有些臃肿,不太合体。他是个遗腹子,父亲死于多年前,锁钥镇没有人愿意提起他父亲的死因。革儿出生那天早上,田野里那些油菜蓓蕾一夜间全绽放了,花香浓烈。接生婆岳大婶挺着她的独乳,向革儿的母亲报喜,把新生儿的睾丸形容成一枚核桃,又大赞革儿脊背上两个拳头大小的肉翅膀,说自己会看相,她的老公就是算命先生徐无臂,她自然是耳熏目染,也能装一装半仙的门面。而锁钥镇出生的胎儿身体上经常会多出些零件,多手指的见过,多耳朵的见过,这些都不稀奇,但长翅膀还是生平第一次碰见,便说这孩子今后能走仕途,青云直上,鹏程万里。她麻溜地剪断脐带,然后将他的肉翅膀倒提,像提起一只鸡崽子,拍打他的脊背,经此折腾,革儿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嘹亮的哭声,而是喊了一声打,岳大婶尚在惊异中,已被革儿打肿了眼睛。岳大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而革儿母亲指着接生婆浣熊般的眼睛,抚掌大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痴傻疯癫。
父亲早亡,母亲又痴傻,革儿无人看管,表舅梁老师收留了他。十多年来,这革儿总是给梁老师惹事,整天不是打了别人就是让别人打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听闻过革儿的大名。
上初中了,革儿和我同班。我们班上多奇人奇事,惟一正常的是蒋灿灿的同胞哥哥蒋卫卫,脸上不多出什么,身上也不缺少什么,而别的人,都长得像封神演义或者蜀山剑侠传里的人物,我同桌的章飞长着一只多耳,这玩意儿像大树上的木耳,据说能听到一些我们听不见的声音,难怪经常见他像狗一样侧着头听着什么,爱唱歌的蒋灿灿多出一只眼睛,这眼睛长在额头正中,像杨戬,她总是用一簇波浪状的刘海遮住多出的眼睛,听说她也能看到很多我们看不到的幻境。在我们班,章飞和蒋灿灿合起来就是千里眼和顺风耳。我自己的右手上则长着六根手指,这段蜥蜴尾巴似的东西令我苦恼万分,平日里总是戴着一只深绿的手套。革儿的背上多出两只肉翅膀,只有手掌那么大,仅靠这两只麻雀翅膀,他自然是飞不起来,革儿的两只配牌的翅膀在锁钥镇是家喻户晓。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革儿头顶还多长了三个璇儿。老一辈的人说,一个璇儿拧,两个璇儿横,三个璇儿打架不要命。
革儿就是三个璇儿的不要命的主。他打人不管不顾不计后果,我见过无数次他英勇殴敌的场面,他用搪瓷脸盆劈头盖脸地扣打,最后能把盆底都扣出个洞,敌人脖子上像戴上一只枷锁。他也用砖头拍人,刺槐枝抽人,并且自创一种狼牙棒,把几个锈钉子钉在一根干木棒上,还有三尖两刃刀,则是在竹竿上绑一段不规则的玻璃残片,又到竹林子里挖两条马鞭子当做秦叔宝的双锏,抽打在别人身上,便是一道道深深的血痕。革儿像是与锁钥镇人都有深仇大恨,他热衷打架,几乎是以打架为职业,他的纪录是一上午打了四架,连揍了四个同学。一日无架打,他便浑身难受。
革儿打人、打动物,也打植物,甚至打石头、打冰块。夏天,革儿会到群山之间摘来各种野果,拳打脚踢,直打得稀烂。冬天,革儿会把一块夫子河里的冰挂在树上,用弹弓击打,叮叮哐哐地直到打成碎片为止。革儿的确是个打架的天才,英雄武松打死老虎,拳王泰森打死水牛其实都不如他,我们锁钥镇镇子边上有棵活了几百年的大槐树,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多年来革儿只要一发火就在树干上一通乱打,天长日久,竟然把棵大树活活打死了。此树几百年来雷击劈不死,兵燹烧不死,毒虫咬不死,今天硬被革儿一双肉拳头揍得魂归太乙,春风一吹,再不发芽吐翠,整日里喷薄一种怨烈之气,飞鸟都不敢歇脚。
那天下午我们正上政治课,革儿被一只长足蚊子叮咬,他怒发冲冠,继而奋起复仇,竟然趴到课桌底下追杀长足蚊,竟然一连钻了十三张课桌,男同学离座而起,女同学纷纷尖叫,折腾了大半节课,革儿终于手刃了这只蚊子,他看到掌心被拍成肉酱的蚊子,自己花朵般的鲜血,惬意地笑了,四颗虎牙闪出凛冽的寒光。
革儿不光自己参与斗殴火并,他还特别喜欢看各种动物之间的格斗。他经常从课桌里翻出一些纸盒子,有装蜂王浆的绿色大盒子,也有装针药瓶的白色小盒子,每次打开来,我们总会有新的发现,都是一些不同品种的饥肠辘辘、凶相毕露的昆虫。他还备有一只大搪瓷碗,平时当做昆虫的角斗场,他会放入一只天牛和一只蝼蛄相斗,或是让一只蜘蛛与一只蝎子搏杀,引得我们围观,下雨天,他将搪瓷碗装满雨水,斗水族,让螃蟹与小龙虾斗,或是让水螳螂与大田鳖斗。这个时候,同学们纷纷下注,赢取饼干、冰棍或者草稿纸。
那些昆虫和小动物英勇捐躯,革儿通常会把它们的尸体保存起来,放学后第一件事便是翻越围墙,把这些尸体埋在校园傍边的油菜花地里,他用火柴盒装殓虫尸体,恭敬地捧着,像是抬着一位烈士的遗体,他甚至还会在那些拳头大小的小坟头前鞠个躬。由于革儿带来的这股昆虫角斗热,全班同学都在放学去捉虫子,那些天牛、蚱蜢、蝼蛄就遭了殃,农户从此都不用顶着毒辣的春阳撒农药。
在我印象中,革儿导演的一场最精彩的动物角斗发生在一次上历史课。我们的历史老师是位女士,这天上课她正好讲到文化大革命那一章,刚讲到武斗,全班同学都听见革儿的课桌下嘶孔连连,把历史老师惊得脸颊抽搐、面无血色,讲义都掉在地上,当即晕了过去。众目睽睽下,一只红绿相间的蜥蜴和一只灰毛蝙蝠相互撕咬扭打,蜥蜴恐龙般灰蓝色的尖牙,蝙蝠白森森的利齿都死死咬住对方,二者都打得发了疯,从课桌打到灯罩子上,又打到天花板上。蝙蝠拍着一双翅膀,忽然俯冲下来,攻击地面的蜥蜴,咬上一阵又退回到灯罩子上,本来占尽了优势。但这蜥蜴不知是什么品种,暴怒后两肩霍然展开一面扇状肉盾,张嘴喷出一道黑色的液柱,这道水箭把蝙蝠击落下来。蝙蝠浑身沾满粘液,用翅膀撑地,行动非常吃力,得胜的蜥蜴却如一只出水猛龙,冲上去一口咬断了蝙蝠的喉咙。我们刚刚苏醒的历史老师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眼白一翻,又晕了过去。
革儿喜欢玩扑克牌,他有两副扑克牌,全是水浒传的人物,一百零单八将。他爱玩牌,总是要赢,不能输。和他玩牌的人如果摸到大王宋江,而革儿拿到梅花J的张顺,革儿会说宋江在聚义厅里最窝囊,在水里干不过张顺的一个脚趾。他如果摸到方块K的花荣,对方摸到红桃2的吴用,他又会说,吴用只会耍口活,梁山上最无用的小丑,小李广一箭准射断他的舌头。于是,在革儿的逻辑链条下,一个个全新的水浒故事产生了,鼓上蚤时迁会潜入卢俊义宅中,在水杯里投毒,紫髯伯皇甫端可以命令踏雪乌骓马摔下鞍上的呼延灼。
在我们班上,革儿就像一个讨债鬼,仿佛全班的同学都欠着他的钱,他动不动便要以拳头、刀棍讨账追债。一般的同学对他都是避而远之。但秦桧也有三朋友,还是会有几名和革儿臭味相投的愿意和他厮混,蒋卫卫就是其中一个。那天蒋卫卫和革儿玩扑克,蒋卫卫抽到黑桃2的公孙胜,而革儿只摸到梅花10的李逵。革儿立即又改规则了,说李逵才是梁山的老大,因为他总是喊着要举起两柄板斧杀上东京
,夺了鸟位,这份气魄冠绝水泊,而公孙胜这鸟道只能玩封建迷信,歪门邪道,怎么比得上堂堂黑旋风。要是平日,蒋卫卫可能不会当真,笑一笑就过去了,但今天正好他喜欢的女生欧阳美在看他们玩牌,蒋卫卫当然不能在心上人面前认输丢份,便据理力争,说公孙道长神通广大,黑李逵不是个儿。二人一言不合,便扭打起来。蒋卫卫剃着小平头,眉骨处一道疤,身大力不亏,又练过功夫,一趟十八罗汉拳打得有鼻子有眼。革儿抵挡不过,便掏出把明晃晃的刀子,一刀子扎在蒋卫卫额头上,竟像扎中一块豆腐,轻轻松松便竟然刺了进去,蒋卫卫浑然不知,兀自拳打脚踢,越战越勇,我们看上去,那褐色的刀把子像只犄角,而蒋卫卫像头红了眼的独角兽。革儿招架不住,就喊,蒋卫卫,你龟儿莫狂,有脾气摸摸你的头。蒋卫卫依言一摸额头,便摸到那条硬邦邦的独角,两眼一抹黑,转眼便噗通倒地。革儿这一刀竟然这就刺出一个惊天秘密,原来蒋卫卫也长着三只眼睛,这眼和他的孪生妹妹蒋灿灿还不一样,生在两眼之间的皮肉下方半寸处,革儿这一刀就刺进他第三只眼的眼眶里。
与蒋卫卫一战之后,革儿的朋友更少了,从此他变本加厉,痴迷于斗蛐蛐,斗螃蟹。天长日久,各种虫虫蚂蚁都斗遍了,后来稍稍大一点的蜥蜴、蝙蝠、壁虎、蛤蟆斗起来也不再刺激。他开始谋划全新的斗兽比赛。有一天,革儿抱来梁老师养的那只猫,当着全班男同学的面,公开叫阵,大家听着,把你们家养的畜生都牵来,不管狗、猴、发了疯的猪,只要能碰到我的猫一根猫毛就算你们赢。敢不敢应战,谁不敢应战谁今后别站着撒尿。革儿称王耍霸,早就令我心中不平,他也曾多次挑衅过我,但我遵着骂不还口的家训,每次都忍让了。但我并不是可以长期忍气吞声的人,如果说革儿的性格酷似李逵,我的性格便接近林冲。今天革儿的狂妄无礼已经彻底激怒了我,我霍地站起来,说我不用狗也不用猴,更不用发了疯的猪,公平起见,猫对猫,一决雌雄。革儿逼我视,我凝目回击,四目相对,火星四溅,我甚至像头愤怒的野兽仰天吼了一声,我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和革儿便约定要在油菜花地里斗猫。
我家的猫生性顽劣嗜斗,它和别的猫打架,瞎了一只眼睛,剩下的一只眼更加目光狰狞。它的辉煌战绩是一天之内杀死十七只老鼠,并不吃掉,只把鼠尸体摆在堂屋里,排成一列,那自然是炫耀它的威风和杀气。
这猫骁勇非凡,固然有它的天赋异禀,但它的制敌绝招却是我煞费苦心用蝙蝠训练出来的。灵感来源于革儿上次用蝙蝠和蜥蜴进行的那场扰乱课堂的角斗。我把捉来的蝙蝠用绳子捆在饭桌的四个腿上,它们头脸既像黑熊又像灰狼,像是翼手龙一样用膜翼撑着身体前进,它们恐吓地咆哮着,吱吱声刺得耳膜生痛。嘴角漾起犬类那样的怒纹,呲嘴裂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是两条寒光闪闪的锯齿,被它们咬了会得狂犬病。它们力大无穷,一起拍动肉翅,竟然像是要把整张饭桌都要带得离开地面。我解下一只蝙蝠扔向半空,我的猫立即像头矫健的豹子,嗖地一窜,便将蝙蝠扑咬下来。后来这只猫凶猛无敌,油菜地里的菜花蛇,章飞的舅舅从西藏带回的那头牛犊大小的獒犬都不是它的对手。
决战这天,革儿的半罐水披着一件蓝色披风,威风凛凛。革儿前一天刚刚和人打架,被人打断了脾脏,那块烂掉的内脏便被小汤医生割掉了,现在猫嘴里就叼着一条血淋淋的毛臁,让人联想到革儿的脾脏。我肚子里一阵翻江搅海,恶心欲呕。比赛开始,我的猫仰首喵呜一声,菜花地里的田鼠四散奔逃,我的猫先声夺人,如一道电光嗖地窜向强敌。二猫之战惨烈壮丽,便如两头雄狮鏖战草原,或如一对大虫岩间竞食。我的猫虽然勇猛无匹,但半罐水是只邪恶至极的猫,浑身鬼气森森的,它像蛇一样盘旋拐转,忽然幽灵般绕到我家猫的身后,偷偷掏出一爪子,竟然从猫肚子里掏出血淋淋的猫肠子来。我家的猫四脚抽搐,瞳孔放大,一命呜呼。半罐水四只猫爪上浸透了我家猫的鲜血,在地上每走一步便绘出四朵艳丽的梅花。革儿两手将头发向上梳去,一副意满志得,不可一世的表情,获胜的革儿不依不饶,指着我的鼻子奚落嘲讽。我不卑不亢,反唇相讥。看热闹的同学几乎都和革儿打过架,当时我是全校闻名的武痴,又称自己是拳师老俞的关门弟子,大家都指望我为他们出气,便怂恿我和革儿在拳脚上见输赢,他们集体呼叫着。这情景完全可以媲美多年前的锁钥镇,广播里庄严雄壮的歌声和演讲,墙上霍霍翻飞的大字报,都使得人们激情澎湃,夜不能寐。受这种气氛的感染,我战意凝集,那条多出来的手指像条响尾蛇竖起来咝咝地啸着,而革儿背上两只翅膀猛一拍,头顶三个璇像风火轮般狂转,从腰间唰地拔出上次刺伤蒋卫卫的那把刀,照我当心刺来。这家伙竟是一上来就要我的命,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运用在各种武术书里学到的拳理,侧身放入利刃,以腋窝夹住革儿小臂,松肩沉肘,拧身只一剪,便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拗断了他那条挺刀的手臂。
为了弄清梁老师和革儿之间那些诡谲的秘密,我开始准备与革儿言和,与革儿修复关系,虽说他砸了我家的锅,但也是我先打断他的手臂在先。化干戈为玉帛,还得先帮助他的断臂早日康复。
正巧我一个开大货车的本家叔叔出了事,他前几日开车去外省拉货,连人带车从一座断桥上跌入河中,受了重伤。因听说用螃蟹泡的药酒能治疗跌打损伤,祖父动员我们家族中老老少少一百余人去捉螃蟹,那个晚霞漫天的黄昏,我们聂家的人挤满了夫子河,众人齐心协力,将那些耕牛大的,磨盘大的,脸盆大的,拳头大的卵石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我和几十名堂哥、表哥格外卖力,最后大家共捕获三麻袋螃蟹。哗哗哗倒在大脚盆里,群蟹吐着白沫子。祖父打了几十斤包谷酒都无法将它们完全淹没。泡药酒用不了这么多蟹,其余的都用油炸得焦黄,犒劳我们这些半大小子。那个葫芦状的大瓶子摆在祖父的堂屋里。酒水像金黄的琥珀,满是蟹腥味,我洗尽一个墨水瓶,趁着祖父不在,偷偷装了一瓶,送给刚刚被打折骨头的革儿。
革儿这人虽说暴戾狂傲,倒也是个性情中人,见我不计前嫌,大老远给他送了药酒,立即和我相逢一笑泯恩仇,他伸出那条断臂和我握手,又端着那瓶药酒,说,你看看,已经可以活动如初了,早就不用药了,但难得你一片心意。革儿又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要回赠一件东西给我。他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从一个竹箧子里摸出一枚黄灿灿的手枪子弹。这种子弹如今很稀奇,我内心很是激动。革儿想了想,问我哪天生日。待我回答后,革儿又把子弹收了回去,说到我生日时再送。
我和革儿不打不相识,尽释前嫌后我们成了朋友。我那时候喜欢用两颗锈铁钉子在课桌下敲击,把它们想像成两个绝世高手在过招,我敲铁钉子的方式让革儿很感兴趣。但革儿说两个剑客太过单调,他很快就改进了我的方式,将螺丝刀、铁钉、钢丝、铅笔刀分别用细线绑在十个手指上,双手互搏,平平碰碰,便有千军万马一样厮杀。他嘴里还会发出呼喝惨叫的声音,像些凄楚的冤魂在哀号,惟妙惟肖,如临其境,他十个手指经常被刺得鲜血淋漓,指骨被敲打得啪啪作响。革儿经常玩这个游戏,每次都是无比投入。明月当空的夜晚,他还经常躲到油菜林深处敲击笔管铁钉,经常能听见他豪壮,豪壮后凄厉悲切的喊声。他一一指着那些受伤的手指,说它们是铁器社邓大叔,玻璃厂肖五叔,农机厂桑伯伯,这些铁钉之类,便是钢管、扳手、电工刀、菜刀、煤铲、电钻、凿子、铁锤、钢铲、太平斧之类。
那几个月,我又多次亲眼目睹了革儿的惨烈打斗场面,按现在我和革儿的关系,自然是应该帮他助拳才对,但每次打斗他都不许我插手。我就有些佩服革儿,他也算是条敢作敢为的汉子。一次,他的头被人用双节棍开了瓢,从颅缝里飘出一团豆腐脑似的脑絮,还腾腾冒着热气。革儿先是想从地上捡起来塞回颅腔里去,想想放弃了,回过头吩咐我,让我看着它,别让乌鸦啄去了,野狗叼去了或是蚂蚁抬去了,他慢悠悠去了趟教室,回来时带来一张作业本纸,他蹲下身去,将脑絮用纸包了,交给梁老师。
另一次他和人打斗,对方舞动一柄锋利的西瓜刀,革儿举臂格挡,手臂上被砍了个大豁口,血流如注,他轻描淡写地用松树上溢出的树脂当药膏抹在伤口处。我赶紧送他去小汤医务室。医务室的负责人叫小汤,他的父亲是个驼背,在多年前那场大搏斗中被打折了脊背,小汤医生经常在深夜里长叹唏嘘,说要在今天,先进的医学条件,肯定可以治疗他的父亲。小汤医生用一团蘸过酒精的棉花擦去革儿伤口上的血,说,筋断了六根,从腕子上缩到膀子头去了,得用铁钩钩回来。革儿是这里的常客,医生护士都和他是熟人。小汤医生又说,不要打麻药了,也给你表舅省点钱。革儿点点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立即动手术。我在手术室外听见革儿不停和身边递止血棉的女护士开玩笑,说要把自己的血浆送给护士当胭脂抹脸。汤医生手上故意加大力气,革儿痛的裂开了嘴,还是死性不改。消毒,开刀,钩筋,接筋,缝合,整个过程司空见惯,革儿哼都不哼一声。手术一气呵成,小汤医生把那些刀剪钩叉扔到装消毒水的大坛子里,给英勇的革儿装上吊瓶就打着呵欠离开了。
在手术室隔壁的小屋子里,我竟然听到梁老师和小汤医生说话。小汤医生说,被砍断的筋都还能使,这次没什么可以淘汰下来喂你的猫。接下来,两人的谈话惊心动魄,我不断地擦着额头的冷汗,听着这世上最为奇谲吊诡的事。
大小数十次血战使得革儿身上的器官支离破碎,但他拥有惊人的再生功能,他的肝脏坏了一片,立即会再长一片新的,牙齿被打掉一排,新牙很快像雨后春笋般重新牙根,不仅仅是革儿,其实锁钥镇的动物都有这样的特异功能,一只鸡的腿被石头砸断了,筋吊吊的,根本不用管它,几天就能痊愈,完好如初,健步如飞。每次从革儿身上淘汰下来的那些残肝废肚,坏脾脏,小汤医生都会收集起来,由梁老师带回去喂养他家那只叫声恐惧,毛色阴森,名唤半罐水的猫。那天我不知道革儿把那块脑絮交给梁老师干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竟是喂了他家的猫。
接下来梁老师又说出了那个惊天的秘密,只要革儿身上所有的零部件都换了个遍,他就获得新生了。我们就将看到一个洗心革面,脱胎换骨的革儿。梁老师曾经在生物课上和我们讲过克隆人的故事,他又说植物细胞具有全能性,只需取一个水仙花细胞,就可以得到一株完整的水仙花。等革儿那些暴戾残忍的器官消亡殆尽,取一滴温良优雅的血,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个全新的革儿。梁老师还说,其实革儿是个苦孩子,每晚他便要和身体里的各种野兽作战,一条狼在撞击肋条骨,一只猞猁在抓心肺,另有一头狒狒在捣腾脑絮。
很快我的生日到了。每年我生日前后总是锁钥镇油菜花开得最烂漫的时节。阳光晴好,灿烂辉煌的油菜地里,革儿如约带来那颗子弹,他说这子弹便是自己从油菜地里挖出来的,是多年前那场战争留下来的遗物。革儿说富贵人家贺寿时都要打礼炮的,今天他要把这个子弹打响,为我庆祝生日,为此他还带来了钳子和铁锤,站在日影摇移的油菜地里,革儿让我用钳子钳紧子弹,他奋力轮锤,子弹在前两次撞击下没有反应,革儿大喊一声,倾尽全力敲出第三锤,一缕青烟冒出,巨响震天动地,惊起了油菜地里一群锦鸡,我们看到弹头向碧空傲然飞去,我钳子间空空的弹壳还在残留着烟缕。我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革儿说,我们永远是朋友。
通过那枚祝寿的子弹,我和革儿的交情日益深厚,革儿告诉我,他总会做同一个梦,他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端详自己,先看到一张被血蒙住的脸,然后血罩子开始向下滑落,慢慢显露出额头、眼睛、鼻子、人中、嘴,只是右边的脸颊上多了颗蓝紫色的痦子。革儿想起自己是没有这个痦子的。他把这个梦讲给母亲听,母亲说他梦中的人不是革儿,而是革儿的生父。
革儿的父亲被打死那天,他的母亲也被打伤了头,听说被一本语录赤红色的砖头般的语录砸在头上,脑袋里的零件全部打坏了,经常是神智模糊,说话颠三倒四,那场战争讳莫如深,没人提起,彷佛提起来便会浑身颤抖,冷汗如雨。惟有革儿的母亲癫狂无忌,偶尔能把那场噩梦般的战争断断续续讲给革儿听。革儿每个周末都要去镇西看他的母亲。后来我也经常随他前往,他的母亲每次都要给我们讲一段多年前的事,前前后后链接起来,便成了那场人人不远提及的大战的线索。
多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期间,锁钥镇的天空中经常飞着火烧云,像一条条浸满血的飞毯,那时候镇上每天都有人在打斗中毙命,土墙上有双方的战报,双方互相攀比,上街消灭了多少敌人,下街又歼敌多少,那些用长柄刷子蘸着石灰涂抹的大字触目惊心。在那个年月,一个人被打死就和一只苍蝇被拍扁,一只蚊子被捏碎没什么两样。
锁钥镇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斗足以载入史册。那时节,镇上分为灵山街、云水街两派。镇民不管什么职业,什么性别,都被街中央划的那条分界线分为两个壁垒森严、泾渭分明的阵营,彼此敌对。飞舞抡动的拳头和手臂像两座暴虐的海洋,互相厮打屠杀。镇上所有的人全都发了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都要致对方于死地。洋槐树、千丈树上都站满乌鸦,镇子附近的家狗野狗全都聚集在街沿两侧,或卧或蹲,等待吞食那些残腿断臂,舔尽鲜血和碎肉。
那时候,整日里砖头瓦片横飞如雨。我幺姑那时候还小,被发动起来捡瓦片,为勇士们提供弹药,捡半天可以得到半斤饼干,砖头堆满半条街,到处是血迹,甚至有断了的手臂。
那时候,一颗血淋淋的大红星每晚就在天穹正中出现。照着大片大片的油茶菜地,金黄的菜花也摇曳出人血的殷红,猪发出野猪的嘶吼,狗仰天发出狼的嗥叫。镇上最斯文最彬彬有礼的要算魏伯虎,他在省城念过书,扫地怕伤着蚂蚁,在锁钥镇几十年没和任何人红过脸,满口之乎者也。那些天他竟激动地满街奔走,逢人便说那颗大红星是战神蚩尤。魏伯虎也疯了,每天清晨会在灵山街云水街交界处摆上一盘旗,一阵噼里啪啦,把黑白的围棋子都要拍碎的架势,美其名曰,自己是在演练战术。那一盘棋,讲的是排兵布阵,死的是千军万马,这种虚幻的规模庞大的血腥屠戮使得他更具快感。他微笑着吟诵,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令人不寒而栗。
开战前,云水街和灵山街个阵营都用纸壳做成喇叭互相喊话威胁。先是找两个人对骂,上街找的是媒婆孔妹儿,下街找的是仙娘婆孙黛玉。孔妹儿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而孙黛玉经常给锁钥镇的人驱鬼祛邪,阳世的话口若悬河,阴间的话也是滔滔不绝。开骂时,孔妹儿裹一件大红棉衣,孙黛玉披一袭青色大氅,身上挂满了铃铛。孔妹儿的三寸不烂之舌果然犀利泼辣,孙黛玉虽有铃铛帮忙也落于下风,赶紧让那些历史人物上身,泼妇,吕雉、贾南风、独孤皇后,但都无力扭转战局。孔妹儿还是在舌战中为灵山街博得头筹。然后就开始武斗。虽然在骂阵上吃了亏,云水街武斗的队伍明显厉害些,那时候,两个阵营各显神通,厨娘挥动擀面杖,浣女抡起锤衣杵,魏伯虎也加入了战斗,这个知识分子会先摘了眼镜,然后跳到一块大石头上,高声喊叫,宋大牤,你要从后面抱住三儿的脖子,方幺娃,你一脚踢吴二狗的尻蛋,他完全是一个战略家。两条街的陆军水平可谓不相上下。但云水街建有庞大的海军,一彪划木船和竹筏子的部队浩浩荡荡游行在夫子河广阔的水面上。云水街的海军司令是镇上靠摸泥鳅黄鳝度日的田鸡,他水性极高,耳朵里面塞上蒿草,钻进夫子河碧波深处,可以半天不冒头。镇东的沙井河坝有个古井,曾幺毛好吹牛,说他的叔叔见过大世面,闯荡过上海滩,衣锦还乡后在井边显摆,把一块好手表掉到井里去了,这井深不见底,用三根竹竿连在一起仍然探不到底。但田鸡跳上井台,一头潜下去,很快就把那传说中的表捞起来,衔在嘴里。田鸡也不要什么谢礼,只要曾幺毛加入他的海军。曾幺毛说自己不会避水诀,田鸡便递给他一个拳头大的猪尿脬,说用这东西装满空气,便可以在水底像鱼儿一般自由呼吸。
田鸡率领的海军整日架着快船在夫子河上出击,收集河上漂着的那些死狗死兔子死鹅,扔进敌对的灵山街那些门窗和烟囱。孔妹儿和老公在床上亲热,忽然摸到身边一团湿淋淋软乎乎的东西,打开灯一看,竟是只呲牙咧嘴的死猫,常花脸一家围在桌前吃饭,忽然从屋顶掉下来一头死猪,这死猪直接砸在饭桌上,弄得碗碎碟飞,汤溅饭扬。
当年革儿的父亲是灵山街的头儿。他吃了田鸡很多苦头,眼看威信不保,就立志建立一支空军,以对抗云水街的海军。他的一个手下喜欢读封神演义,说自己能腾簸箕云,便从粮站木楼上跳下来,摔断两条腿,终生残疾。革儿的父亲得到了灵感启迪,他在农机厂当过技师,他又去找了那位灵山街扎风筝的高手,这位黄脸皮的篾匠很会做风筝,他扎的风筝骨架清奇,飞得比麻鹞子还高。
那天黄昏革儿父亲带了一瓶酒进了篾匠的家门,听说两人谈了一个晚上。很快灵山街昔日的空军司令便发明了一种能在空中滑翔的木车,能乘坐一个驾驶员,后面配一个投弹手,投弹手上机前事先需要准备好一袋砖头瓦片。当然为了装宅更多弹药,驾驶员和投弹手都要尽可能地精瘦轻巧。革儿父亲又在机仓里装备了几个铁铅球,战机便如虎添翼。面条作坊的顶楼就是空军的停机场。至于驾驶员,革儿父亲算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王三儿也算一个,实在没人,养鸽子的西门飞也被征召,理由是他经常看鸽子飞翔,飞机和鸽子的原理是一样的。革儿父亲说,连发明飞机的莱特兄弟也是受到飞禽的启发。空军建起来了,革儿父亲又统一服装,他穿的是自己父亲的军大衣,所以便让裁缝用军绿色的布赶制五十套军装。
灵山街的空军与云水街的海军作战,高下立判。只要革儿父亲的战机编队驾临夫子河上空,云水街的海军战士立刻装备起猪尿脬氧气瓶,纷纷跳下木船竹筏,躲避天上的铁球石块。灵山街空军大显神威,嗡嗡怪叫的飞机在天上盘旋,投弹手用砖头照着上街的队伍投掷,用铅球砸毁屋瓦,云水街的民众吃足了空军的苦头。那时候,云水街的人外出行走,经常看见灵山街的飞行器像一只大鸟从天而降,眨眼间掳去上街的人,不断有人失踪,那些失踪的人听说都被秘密杀害了。
这一天打弹弓的龚二娃打了下来一只老鹰,那只鹰平日里住在永安山上,专门吃死人,这年头,肉精贵,龚家就吃鹰的肉,剖开鹰的肚子,龚二娃找到两枚人的手指。一枚手指上长满了鱼休子,另一枚遍布牛皮癣。龚二娃就通知云水街有亲人失踪的街坊们来辨认,方幺娃说其中一根是他父亲的手指,发誓要捉拿革儿的父亲。李四儿说另一根手指是他失踪多日的兄长,也发誓要杀革儿的父亲为兄报仇雪恨。
云水街群情激奋,开始全面清算反攻。灵山街的孔妹儿因为话语太过恶毒,晚上被一条入室的黑影割去了舌头。石美人本来有一头让人羡慕的长发,大白天被一个蒙面人抓住头发,硬生生扯下几缕来,像是揪下一茬韭菜,石美人从此成了个秃子。接生婆岳大婶也是灵山街的,她本来有一对傲人的大奶,乳汁丰沛,灵上街很多孩子都吃过她的奶汁,就因为她这奶妈的身份,在两街的一次战斗中,她的一只乳房被上场口军团的暗器击中,竟然插着一把注射器,这玩意儿晃晃悠悠的,能看到里面半管暗红色的液体。岳大婶在恐惧中度过几天,乳房竟然溃烂了,只好动外科手术切除。
当然最云水街人痛恨的还是革儿的父亲。
哪天黄昏,火烧云最艳丽的时节,灵山街总指挥兼空军司令革儿的父亲被抓住了。那时他架着飞机在灵山街、云水街交界处巡视,被云水街方木匠、米铁匠联手制造的简易高射炮轰了下来,他们的高射炮借鉴了古代的投石机,能掷出篮球大小的石块。飞机在油菜地里坠毁,革儿父亲则毫发无损,被埋伏在油菜地里的云水街勇士捉拿,绑在小学礼堂。这座小学以前是座寺庙,天王殿就是礼堂,两侧的配殿改成了教室,教室门口还有很多生满了青苔的石墩子。革儿的父亲被吊起来,两臂张开,双膝缩在腹部,被绑成一只鸟的姿势。大家仰望这个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的空军司令,都是摩拳擦掌,恨得牙痒痒的,也不知是谁捡起一块烂瓦片扔了这个俘虏一下,革儿父亲晃了晃,吃痛,惨叫一声,他这惨叫提醒了大家,众人便潮水般涌了上去,你一拳我一脚,报仇、泄愤。革儿父亲被打了一整夜。几十个火把彻夜通明,殿中佛像慈眉善目地看着打人和挨打的人。下半夜下了场大雨,闪电,暴雨,那一夜,全镇都溢满油菜花的异香,也可以闻到被暴雨打折的油菜花茎的清香汁液。曾经叱咤云天的空军司令先是满嘴牙齿被打掉,接下来两条手臂被生生敲碎,然后五脏六肺全打烂了。我父亲也参与了打死革儿父亲的行动,因为用力很大,竟把自己的一根手指骨打断了。
一夕风雨,夫子河的水满了。清晨,礼堂的琉璃瓦上滴着残雨滴。革儿的父亲满头满身都是血,被一张草席裹了,浅浅埋在油菜地里。那年的油菜花开得格外烂漫。
清明节前的一场春雨过后,野地里尽是星星点点的,艳红的蛇莓。像是一些血珠子沾在锁钥镇的菜地里。从泥土里翻起来半尺长的大蚯蚓,镇民们会把这些蚯蚓像绳索一样打成结,他们心中也都有个血淋淋的结。
清明节那天,锁钥镇镇民白天祭奠死人,夜间就结队来此祭奠活人,准确的说是祭奠活人残缺的肉体,拜祭在那场大搏杀中被摧毁的器官。乱坟堆里的鬼火会形成那些器官的形状,孔妹儿的舌头,章麻子的耳朵,顾三娃的鼻子,蒋大锤的眼睛,四狗儿的腿,纷纷涌现,都在油菜花的香风里飘来飘去。每年的清明节,锁钥镇的人都会在油菜地里拜谒那些显灵的残体。当年找到了自己逝去器官的人会非常高兴。经常可以看到两人争着拜一朵手掌状的鬼火而争吵,戚小燕对陆大玉嚷嚷,你仔细看看,这手掌中心有个月亮形状的胎记,是我家族的征徽。陆大玉据理力争,指着那朵鬼火,瞧见没有,这是我戴金戒指戴出的老茧。戚小燕唾了一口,什么金戒指,不过你那相好米铁匠用破铜烂铁打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每逢清明夜,革儿总是第一个赶来油菜地,天上星还末全,他就来了提着一盏萤火虫的灯走进黄花林,整夜在油菜地里转悠。革儿的父亲死后连坟也找不到了,所以他要提前来油菜地寻觅。革儿希望能找到父亲心肝肚肺显灵的鬼火。找到了就磕响头。这时千万金刚铃便在风中摇响,为那些消逝的器官诵经哀思。
现在革儿身上的器官已经换去十之八九,只需最后一个完好的器官被击溃重生,梁老师所期待的那个圆满时刻便要如期来临了。
可是,革儿再也找不到人和他打架厮杀。由于新来锁钥镇的派出所所长魏延文严厉治理打架斗殴事宜,这个小魏所长文质彬彬,就是当年那个战略家魏伯虎的儿子。魏延文现在又恢复了家族的斯文之风,兜子里装四只钢笔,他对动辄诉诸武力深恶痛绝,曾大力批评锁钥镇,说如今早就是热武器时代,锁钥镇人解决纠纷的方式还停留在原始时代,太过愚昧无知,说一定要找机会给大家上上课。他的女朋友是米铁匠的女儿米春花,这个女人颧骨奇高,左脸颊上有块胭脂记,天生有虐待狂。米春花经常到派出所和魏延文一起审案,犹如二圣临朝。大凡在镇上抓到打架斗殴的,魏延文就交给女友处理。米春花用魏所长的配枪对准那些肇事者极尽恐吓戏弄,有时候是咔的一声空响,你以为她没装子弹,她却将枪管一偏,火舌一吐,就打下一只点水雀。有个老打架的卢三炮当场吓得尿了裤子。所以现在整个锁钥镇的人对革儿的挑衅都不敢搭理。
那年端午节,锁钥镇各家各户都飘起艾蒿的味道,依照锁钥镇的习俗,每年端午都要用艾蒿草洗澡,说是能祛除百病。并把一束艾草挂在门言子上,能辟邪。这也正是一年油菜花盛开繁茂之际,怒放的菜花也是今年的第二季了。这天,魏延文和米春花在油菜地里幽会。两只碧绿的鸟儿在两茎菜花上鸣叫,梳理着彼此翠兰色的尾翎。米春花头上戴着菜花编织的花环,二人相互搂抱,在黄花绿叶间听蜂鸣赏蝶舞,魏延文口中吟哦西晋有名的清才张翰的诗句“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米春花口里噙着半个粽子,时不时扇魏延文一记耳光,她可是真打,派出所长脸上不断出现五个紫红的手掌印。两人正在享受柔情蜜意。却见革儿穿着他的火红中山装,风一般从油菜地里跳出来,他手里擎着一柄军用匕首。
狂风吹得金色的海洋一浪推着一浪,菜花的香气四处弥漫激荡,如大海决堤,飘到我们教室里来了。我们都走出教室,看革儿和魏延文搏斗,大家在欢呼鼓励,梁老师满眼期许,手里捏着把汗。
革儿挥舞军刺,把最不喜欢打架的派出所长逼到一株开得最狂放耀眼的油菜花下。魏延文吓得面色苍白。他今天出来幽会,自然就没带他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枪。米春花也失去了往日杀伐决断的泼辣劲。二人眼睁睁地看到革儿冲上来,把匕首手柄倒转,交到魏延文手里。派出所长想要甩掉匕首,革儿已经就势扑了上来,胸口穿在自己手握的军刺上,正好插中心脏的位置,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响。魏延文和米春花歇斯底里地大叫,叫声滚过十里菜地。
这时候暴雨如注。革儿心脏被刺碎,丢了三魂七魄,他背上的两只肉翅膀展了展,竟然从泥泞里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油菜地里艰难地行走,上下的雨箭射在他身上,冲洗心口的血污。我们听见革儿声嘶力竭地在喊,舅啊,我身上有些野兽要跑出来,他用两个手掌一会儿捂脑门,一会儿捂胸口。梁老师高喊,好外甥,是些什么野兽。革儿说,扁担花的老虎、铜钱花的豹子,马面人熊,长耳巴狼还有立着一对角板,身上有鱼鳞甲,叫不出名字的恐龙。梁老师很欣喜地喊,快,快放开手,让它们出来。革儿依言放开手,面皮痉挛,全身上下像炮膛发出一枚枚的炮弹后那样的连续震颤,然后他像是整个人都虚脱了,最后直挺挺地倒在油菜地里。
雨过天晴,蓝天如洗,油菜地清新无限,从油菜地深处飞出一对鸟儿,这是一种叫做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鸟儿。雌鸟栗色,雄的雪白,都长有长长的绶带般的尾巴,栖在菜花枝上一点一点的。一只雌鸟飞出来,头脸闪着蓝辉,喙里衔着一只紫色的蛾子。几只斑斓的线团样的小鸡崽不知从哪户农家踱步出来,嘤嘤叫着钻进油菜地里觅食。雨后,油菜地里活跃着两种蜗牛,一种的壳儿是宝塔状,另一种的壳儿呈漩涡状。二者都是预示涅槃重生的符号。脱胎换骨的革儿将重新感受油菜花黄金般的绚丽色彩,也将重新感受月白星蓝,桃红柳绿。
我们全班同学在梁老师的指挥下将革儿送回了家,像簇拥一位战功显著地烈士。革儿昏迷了三天,三天后苏醒过来,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那天革儿睫毛一颤,打开双眼,他像一个安静无为的婴儿或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僧隐,满眼安详和平。从此革儿不再与人打架斗狠,你把一个臭鸡蛋扔到他脸上,他连眼睛也不瞪一下,只用舌头把粘腥的蛋汁舔干净。
那年秋天,革儿和小汤医务室的护士结了婚。锁钥镇的人都很高兴,革儿终于是摆脱了延续了多年暴力因子,这种血腥魔咒从此烟消云散。第二年春天,护士怀孕了,革儿陪她在油菜地里散步。那天天青气朗,革儿穿的是梁老师送他的天蓝色风衣,护士则着一套粉红的孕妇装,层层黄花远接碧云,花林深处鸟鸣啾啾,虫声唧唧。革儿剥了一颗糖喂给护士,她平时吃的是大白兔奶糖,一来二去,肚子里的孩子也吃顺了嘴,只要闻到大白兔奶糖的香味,便在肚子里又蹦又跳。今天革儿出门时匆忙,错抓了一把水果糖,儿子便不依不饶,开始拳打脚踢,揪扯肠子,一对小拳头宛如鼓追,那铿锵的鼓声伴随着女护士高声惨呼。全镇人都听到那声凄厉漫长的哀号。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