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在乌衣巷与诗魔洛夫讨论孤独或人神之间》
2018-03-20 12:4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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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2002年12月作者与洛夫先生同游乌衣巷

导言:两年之间,台湾诗坛三巨匠相继逝世,举国悲恸,我和余光中先生、罗门先生都有过数面之缘,而对于洛夫先生,更有一种特殊的情感。2002年隆冬,我到南京拜谒洛老,并与洛老夫妇同游中山陵、夫子庙、乌衣巷、中华门、玄武湖,先生鼓励我的诗歌创作,并为我的第一部诗集《狼的爪痕》题写了书名,临别又以一幅书法作品相赠。在之后的2005年夏天,2016年冬天,我又和先生在北京相聚,先生始终关心我的创作。我主编《新诗代》“大中华诗展”时,洛老又不遗余力予以支持,寄来他的一组新作。

而今,洛老驾鹤仙去,回想与先生同游金陵的往事,忆起先生谆谆教诲,悲从中来,不可抑止,惟在寒月下含泪重读洛老的名篇《与李贺共饮》(这是我最喜欢的洛老短诗)、《石室之死亡》。我又在恍惚中看见高悬在我书斋洛老早年赠送我的墨宝——裸着身子跃进火中/为你酿造/雪香十里”《白色之酿》。

在此谨以我之前所作的几篇文章,几首诗歌沉痛悼念伟大的“诗魔”——洛夫先生!



《在乌衣巷与诗魔洛夫讨论孤独或人神之间》


在午门外仰望上帝与落日

乌鸦借余晖观看

衣冠锦绣的后来人一次次推开宫阙

巷口有孩童扮演帝王游戏

与黑夜一起降临的是

诗中颂辞

魔鬼的步履

洛阳、长安、金陵……音书渺绝

夫子庙上那只折翼的白鸽等待

讨伐天空明月

论辩在此刻毫无意义,唯

孤舟摇入秦淮河的暮霭

独自凭吊

或者驾一匹瘦马向北

人去城空 ,遍地败叶

神迹会出现在我们内心

之后乱云散尽 ,星河澄澈

间断自由的仅仅是死亡和梦魇



《独与蜉蝣交谈的异乡老人》


温哥华刚刚醒来

一位老人负手走进花园

他打开湖南乡音

刚把一羽飞过虞美人的白蝴蝶叫玛丽

又立刻改口称作小玉

咫尺处便是哥伦比亚河

而沫蝉吐出液泡汇成湘江与汉水的烟波

抬眼,游目,漫步

在竹轩兰圃

有老聃庄周的尺蠖

蜗角的国土,蟪蛄的严冬都在这里了

秦腔的脸谱,楚傩的面具都在这里了

借晨光一声声轻唤它们

而盲蛇蛉、红绒螨的英文都太拗口

就寻一轮树桩小憩

抚摸螽斯油绿之脊,问询

贞观年间的田稼

又和一只长尾蜉蝣向面而坐

说说唐诗里的朗月和桃花



《莫和平先生站在天王府荷塘月色里说太平一统》


莫要悲伤

和海水里的枫叶一起返乡

平静如田家,昔日

先辈安息的衡阳,你我皆

生于乱世,各自

站上被狂欢毁弃的城墙

在骸骨堆里默哀、殒泪

天穹内没有任何一只飞鸟诵经

王旗隐约在台北、幽云。唯有

府中游客还迎着黄昏谈你的

荷之升起

塘泥中鲑鱼的梦境

月圆时秦汉灿烂,月缺时宋明

色彩凋敝的朱门

里忧外患

说说黑暗里那些历史吧

太虚幻,每一行文字

平横竖直都是万岁。请负手等待

一到清晨

统治长夜的星光如潮水败退



两岸的统一需要依靠文化力


东海苍茫、玉山巍巍,宝岛台湾涌现了洛夫、商禽、痖弦、纪弦、余光中、罗门、周梦蝶、羊令野、管管、郑愁予、叶维廉等一大批优秀的诗人,平心而论,他们作品中所呈现思想的深度与广度,对汉语孜孜以求的探究与创新都不是那些和他们同时代的大陆诗人可以相比的。

其中成就最高的当属洛夫先生。他为汉语言文学贡献了大中华诗观以及天涯美学。洛老早年到了台湾,后来又定居加拿大,他在温哥华的书斋被命名为雪楼,令人想起老杜的“天涯霜雪霁寒宵”。洛老曾和我讲,关于宝岛和大陆,后者总要重新回归到前者,就如漂木最终的方向是大陆的江河与原野,而他自己最后的归宿是文化之血的再版。大陆学者任洪渊先生曾经深度解构洛老的文本,并与洛老商榷——鲲鹏的意象到底是不是汉语诗歌想象的极致。这个鲲鹏的意象是中华文化的道统,几乎涵盖所有优秀诗人的精神世界,天地苍茫,自由精神,宇宙的孤独感,重生与不朽。

十年浩劫期间,台湾完全称得上一艘中华文化的“诺亚方舟”,华夏的文化、哲学、建筑、服饰、礼仪、饮馔,很多古老的传统得以在这里保存延续。直到今天,台北高雄繁体字里面的文化符号还在固执地坚守什么。

未来两岸的统一并不是寄希望于什么坚船利炮、核子武器,而是文化力,我们试举一例,祖籍南京的台湾人读到“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这句唐诗时自然而然地重拾起华夏大地那些历史信息,春秋时代的吴国,三国时期的吴国,衣冠南渡,淝水之战,王谢堂前燕,多少历史事件与典故。两岸同胞拥有共同的文化基因与密码,一个大陆人和一个台湾人携手走进这首诗的意境,这是真正的知己,对于一个美国人,一个欧洲人,一个阿拉伯人,“不懂就让他们去不懂/不懂/为何我们读后相视大笑。(洛夫《与李贺共饮》)”

从大陆去台的那批诗人,不管来自河南、山西、山东、四川,都在用汉语营造不灭的乡愁。


鸦背上的黄昏愈冷愈沉重了,

怎么还不出来?烛照我归路的孤星洁月!

——周梦蝶《冬至》


北风狂号著,冷街上,尘埃中我依稀

认出这是驰向故国的公车

——叶维廉《赋格》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洛夫《边界望乡》

而台湾政坛,不管是蓝营绿营,他们都在使用华夏的典故,比如新党的青年才俊候汉廷因为“据独”遭到台当局拘捕,被释放后参加新闻发布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而绿营学者施正锋批评蔡英文“忘恩负义地背弃盟友,俨然就是“现代陈世美”。试问,中国化去得了吗?

十五年前,我有幸见洛夫先生在中华门现场挥毫,写的是“不废江河万古流”,汉语诗歌,华夏文化,不废江河万古流。


(一排左起:诗人李青松、洛老爱人陈琼芳女士、诗人谢长安)


与诗魔共饮

父亲老说,喝酒误事,他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年近六旬,依然是滴酒不沾。遵父训,我少年时代也是从不饮酒,哪怕是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也在所不顾。我是极反感带着各种功利的酒宴的,像官员商人们的饭局,每每桌列海陆八珍,杯中尽是五粮液、茅台、人头马。劝酒、行令,看似热闹非常。但席间尽是些虚情假意,那些暗藏的方略心机更令人不寒而栗。这都不如诗人们率性而为的饮宴。

和各位诗人交往聚会时则完全是另一番风情,大家围席而坐,一壶酒,三两个小菜足矣。没有满座铜臭,没有惺惺作态,全凭真性情,酒逢知己千杯少,有时候只因突然想起座中某位诗人的一行佳句,你自然会举起酒樽和座上的大觞小爵碰个遍。诗人的饮宴也不拘泥于小酒馆中,像长城的垛口,西湖的画舫中,又或是春花灿烂的河畔,星光泻地的院庭,晋人的曲水流觞,太白的金樽对月都可谓饮者的绝响。洛夫先生曾说,诗人对饮后连酒嗝都押着韵律,绝句古风尽皆起舞,此情此景,哪怕从不饮酒的人也满口绿蚁,踉跄踏歌,虽不至烂醉,却也熏熏然要去捉水中的明月。在中国,李太白、辛幼安都是酒量甚伟之士,但他们的名字都太高太远了,文存万古,肉体作尘,终究是无法与之同座欢饮。于是我想执一瓯遍敬那些依然在世的诗坛前辈,我首先要敬的是诗魔洛夫,因为他写过与李贺共饮,既能跨越时空与千年前的诗鬼煮酒论诗,足见其才气吞宇,而那份尚友古人的神魄更是鲜有人及,想必他的酒量也是不凡。

我曾多次设想那个场景,当代的诗魔与大唐的诗鬼相逢,他们如何谈诗论道、亦酌亦歌。

当时的画面一定美得令人晕眩,李贺从遥远的长安来,他走累了,便在一幢玻璃大厦下歇足休憩,从瘦毛驴上摘下金色酒葫芦,那里面的烧酒是唐代最普通的坊间村醪,一点散碎银子就能买一大缸,而洛夫早就闻到酒香,也从他横渡江海重洋的漂木暂时歇下来,需要点儿下酒菜,他钓了几只洞庭湖的清水虾。两人就对面坐下了,煮了虾,斟上酒,两个诗人谈着外面的俗客谁也听不懂的话,相顾大笑。

这笑声在二零零五年一个夏天的正午飘满了京师的大街小巷。洛夫先生从温哥华来北京领一个诗歌奖。我们一起在现代文学馆吃了顿午饭。我举杯祝贺洛老,他还和三年前一样,微笑着把杯端起来,看看酒波中的影子,把当年阅江楼下的沧浪,玄武湖的清波,就着此刻紫禁城日晷上的天光一起干了。

我想起第一次与诗魔共饮的情形。那是二零零二年冬天,我专程去金陵拜访洛夫先生。那时我还在京师一所大学念书。正赶上学校停课,老师们都去欧洲访问学习了,要求我们自习。借此机会,同学们有的回家度假,有的忙于谈恋爱,有的则炒股票做生意,偌大的教学楼空空荡荡。听诗友说洛夫先生到了南京,我立即到北京站买了票,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跳上了南下的列车。在车厢里我认识了曾数度归隐山林的田园诗人李青松,我们遂结伴而行,谈些陶渊明和王维,以解旅途的烦闷。

第二天一早我们到了金陵,当时南京正修地铁,城市的交通有些混乱,我和李青松都是第一次来南京,费了很多功夫才找到新街口洛夫先生下榻的那家客栈。

古色古香的门开了,雕花椅上端坐一个慈祥的老者,穿一件浅灰色的上衣,银白的头发,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我那时学生腔十足,一口一个洛夫老师。洛夫先生微笑着提醒我们,“在大陆,人们都叫我洛老。”

李青松因为一部掩口黑髯被洛老戏称作“道长”,这个名字后来很快在诗坛传开来。

听说我们专程从北京赶来,洛老的爱人陈琼芳女士专门下楼买了一小兜金桔请远客吃。

陈女士非常随和,也很健谈,一面把桔子散给我们,一面和我们谈起南京珠江路上可爱的卖蟹姑娘,而洛老很快接过话题,屋子里立刻充满诗意,他谈起衡阳忧郁的池塘忧郁的荷花,也谈起台北的细雨,温哥华的风雪。

后来我们又从江南的风物聊起王维的画,再谈到王羲之的字。洛老也是个著名的书法家,他的书法雍容大度,气势磅礴,他说他的笔墨纸砚都来自中华,要在纸上写下颜筋柳骨、魏晋风度,这也和他提倡的大中华诗观一脉相承。谈到高兴处,洛老从他的密码箱里取出一幅墨宝赠予我。

洛老问我可曾出过诗集,我当时正准备出自己的第一个集子,便恳请洛老给题个书名。洛老欣然应允,凝神想了想,问,你名字里的狼可是天狼星那个狼(我那时候的笔名是南方狼)。是的,是的,我连连点头。

洛老执笔莞尔,这就有个好书名了,他挥毫写下狼的爪痕四个字,说,你要在黑暗的禁锢不化的夜里留下触目惊心的爪痕才能无愧这个时代。

晚上,南京作家协会出面在秦淮河上的一座酒楼宴请洛老。开宴前要搞一个小型的朗诵会以示对洛老的欢迎。南京的朋友也请我朗诵一首,记得当时分给我的篇目正好是《与李贺共饮》,“来来请坐,我要与你共饮/这历史中最黑的一夜……今晚的月,大概不会为我们/这千古一聚而亮了/我要趁黑为你写一首晦涩的诗/不懂就让他们去不懂/不懂/为何我们读后相视大笑”。

听说当年海明威来中国,蒋介石曾派一干海量之士作陪,不想海翁竟硬生生把所有人喝得趴在桌下。今天陪洛老喝酒的也不乏豪饮之辈,不知道诗魔能否以鲸吞海饮之态慑服满座江南才俊。

洛老是湖南人,和潭嗣同、毛泽东都是老乡,爱吃辣椒。昔日廉颇尚肉十斤,酒一斗,被传作千古佳话。洛老笑着告诉我们,他比老廉颇还强呢。他的胃口果然很好,各种肉食都能吃得,而酒壶空了,便以扬子江里的风浪续满。当时向洛老敬酒的人太多,我始终找不到单独举樽相敬的机会,好几次都是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翌日黄昏时节,我们一行数人陪洛老游乌衣巷,朱雀桥头被一轮夕阳照得暖烘烘的。踩着枯败的野草花,洛老随口作了首新诗,“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当年一群王谢堂前的燕子/竟跌跌撞撞地/飞进了/隔壁肯德基德的烤炉。”那些香嫩的炸鸡腿尚能引出几声咀嚼饱嗝,而乌衣巷中的谢家子弟早已芒鞋布衣、沦落民间,一身清寒却写些孤独的无人能解的诗。我们随洛老上了巷口的一座酒楼。大家请洛老坐了首席,然后各人相继落座,环顾周遭不过六七人,一张八仙桌都没有坐满,我想这次自己总算可以和诗魔对饮了,但洛老说晚上还要去秦淮河漫步,今天就不喝酒了。在座的有两位从附近城市赶来谒见洛老的诗人,他们忙不迭得向洛老介绍扬州、镇江,希望洛老能赏光去这些城市访问。吃过饭,大家靠窗欣赏秦淮河的夜景,满世界灯红酒绿的,这些年秦淮歌女是愈发多了,处处莺歌燕舞,但桨声灯影里,已再难听闻悲怆历史中的血。何处寻孙仲谋气吞万里,史可法慷概千秋,天王府中的呐喊,雨花台前的激战。

作协的各项活动结束了,诗人也散去大半,洛老还要在宁游玩数天。因为我好舞枪弄棒,朋友们都交给我一个光荣的任务,护卫洛老的安全。那些怀揣解腕尖刀,牛二李四般的泼皮我自是不惧,但对于尾随我们的那些黑色的车辆,那些车上咄咄逼人的监视者的目光,崭新帝国的锦衣卫们荷枪实弹,我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李青松一起陪洛夫伉俪游了夫子庙、中华门、总统府。洛老说,来这座江南古都,自己最想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登中山陵拜谒国父,二是在玄武湖上喝茶。他最怀念雨中的中山陵。

登中山陵是第三日的大下午了,紫金山南麓幽旷静谧,青石阶上有苔痕地衣,我扶着洛老,生怕他不慎滑倒,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过了那座花岗石牌坊,蓊郁的松柏夹道,形成一个天然的隧洞,斑驳的阳光不时如雨点撒落。我们便谈起洛老的诗作《雨中过辛亥隧道》,那一年/他们仰头走进历史/就再也没有出来。今天没有雨,风却一如革命党人的利刃,刺割今昔。登着登着,到了第四座石平台,这便在山腰上了,我们劝洛老停了下来休息会儿。

看到平台两侧被日本人的炮弹击穿的铜香鼎,洛老双肩微微震颤,这位慈祥的老人被战争刺痛了。六朝古都充满悲剧色彩。我们夜深时在城里漫步还能感受到那些飘在空中的冤魂。眼底仿佛是当年兵燹熊熊的南京城,令人窒息的硝烟遮掩了天空,四处是不间断的爆炸声、惨叫声,下关的江水被血水染红,满目涂炭的生灵。

坐在微凉的石台上,大家可以看见远处苍灰色的南京城。洛老指着中华门的方向,说,你们知道我的本名为什么叫莫洛夫吗,其实我小时候叫莫和平,莫和平就是不要和平嘛,所以就老是和人家打架,这名字不好,后来就改了。

正巧一个白须垂胸的老者从山顶下来了,此叟精神矍铄,脚步劲健。洛老与他互贺高寿,当洛老听说这位老人比他还年长五岁,立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微尘,也不再要我们搀扶,独自向着国父垂悯神州的地方攀登。

洛老说,中山陵他来过多次,以后来南京,他还要来中山陵。他说国父讲得很好,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阅江楼是我们此次漫游金陵的最后一站,洛老明天一早就要远涉重洋,返回温哥华的雪楼。他吩咐道,今晚不必饮酒。看来此次我是没有机会与诗魔对饮了,未免有些失望。

阅江楼建在狮子山上。斗拱飞檐,峭壁朱楹,如一羽临峰欲飞的仙鹤。

我想到洛老加拿大那幢有名的雪楼,他就在那里坐禅、阅读、写作,通常是一整天,其间只有他的夫人送来食物和清水。书案如秋原、浓墨如沧海,洛老神游太宇八极。那是一种境界,那就是庄子所推崇的“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轻天地细万物而独住也。”

楼中赫然端置一把雕有九条龙的朱元璋龙椅。我想拍张照片以作纪念,刚举起照相机,洛老立即拂袖离去,他说自己绝不和那把椅子为伍,这椅子是中国至今落后的根源。

楼台上那些旗帜成了各式酒望,迎江风猎猎飘动翻飞。洛老凭栏而立,望着百舸竞流之长江久久不语。江风吹动他脸上的思绪,他在想些什么,是朱元璋的梦境还是郑和的船队。我站在他对面,觉得眼前的诗坛泰斗如一个无解的谜,那个可以目光在石壁上凿出血槽,又每每把割伤的脸挂在墙上的诗魔,会不会和这位温和、内敛、宽厚的老人交集。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洛老淡淡地告诉我,写诗的时候,我是诗魔,平日的生活中,我就是莫洛夫。

我们就这样以对饮的姿势向面而立,以江床为樽,以船舰为爵,用眼与心吞饮浩瀚之长江。请了,不废江河万古流,请了,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请了,何处春江无月明。

来来请坐,我要与你共饮,新古典主义、隐题诗、李贺的反叛、宇宙的孤独感,陈酿香醉五湖。

就这样,我们一面饮着长江水,一面交谈。直到玉兔东升,大地寂静。

金陵的灯笼全亮了,六朝金粉华光熠熠,洛老仍负手站在阅江楼最高处,看星光下的江水,就像他的一首诗作,“危崖上蹲有一只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鹰”,而我,则像他的另一首诗,“我什么都不参加,只参加他的孤独。”


                                                                                           记于2006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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