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鼹鼠》

说来你们不信，这只鼹鼠我已经养了六年。六年心血，六年悲辛。

鼹鼠在锁钥镇被叫做山耗儿，乡亲们嫌它又丑又脏，还携带狂犬病，它们和锈钉子、癞虾蟆一起，被称作田间三害。如果农夫在地里遇见它们，都是一锄头抡过去，砸成一小团紫红的肉泥方才作罢。

二十四岁本名年那年我找八字先生徐歪嘴儿算命。徐歪嘴儿说我生肖属牛，丑牛子鼠六合大吉，得养一只鼹鼠助运，才会运势亨通。要养这个东西得有讲究，需要先焚香斋戒，沐浴更衣，忌夫妻生活，得诚惶诚恐，保持迎接一尊大神的虔诚。做到这些，他会送来一只开过光的鼹鼠。

过了几天徐歪嘴儿果然守信而来，腰间别一把脏兮兮的鱼篓，他有打摆子的毛病，哆哆嗦嗦地从鱼篓里摸出一只鼹鼠，收了我二十元。这二十元在八十年代可以买一群兔子或是两头羊。

后来我那在省城见过大世面的表哥告诉我，省城里的人养哈巴狗、波斯猫、热带鱼、鹦鹉鸟，甚至是变色龙、凯门鳄但就是没见过谁养一只鼹鼠。我提到八字先生的命理说，表哥哈哈大笑，养鼠也要养得够档次，养澳洲袋鼠，南美海狸鼠不行，再不济养一只金花鼠也比这山耗儿强。

不过当年徐歪嘴儿卖给我的那只鼹鼠有一种神奇的魅力，这小家伙长有星蓝色的皮毛，桃红的嘴尖，走路小心翼翼，匍匐着，一癫一颤，像个毛茸茸的卡通玩具，没有任何攻击性，人见人怜。

我将它养在一个青瓷花盆里，盆中装满芬芳的泥沙，它就老老实实待在里面，无聊时挖一些地道，在那些迷宫里穿行游玩，自得其乐。阳光照上花盆，它会玩一只红黄相间的七星瓢虫，像是一只海豹在玩顶球的游戏。我抚摸它，像抚摸一个婴儿。

鼹鼠毫不挑食，随便喂它些青菜叶、红薯渣就行。想要增加营养也很容易，偶尔喂几只蟑螂，几条蛞蝓就行了。

只是这家伙身体单薄，必须时刻防备它被其他生物吃掉、杀死。为了它，我已经请走了屋里的原著动物，花猫、黑狗和一只凶猛的大公鸡。我也不得不把家中一只叫长颈鹿，一只叫蛇颈龙的小鹅都送了人，别看它们现在看起来憨态可掬，只知道慢吞吞地啃青菜，长大之后却会很危险，那长柄勺子似的喙只轻轻一啄就会要了小鼹鼠的命。尽管如此，还谈不上高枕无忧，我还得时刻提防家鼠、野猫、黄鼬、蛇、乌鸦、麻鹞子偷袭它。因为没了猫、狗等天敌，这些东西更是横行无忌。因为照顾鼹鼠很费时间，耽误了养猪、养兔、养鸭，鄙人非但无法像八字先生徐歪嘴儿所预言的迅速致富，最后落拓到了数米下锅的境遇。我已经准备了一面铜锣，又给鼹鼠脖子上挂个小铃铛，找两块烂花布做件小衣裳，这家伙虽然体态弱不禁风，却能模仿蝉和各种鸟的鸣叫，艺术细胞很密集。我准备去大街上学唱猴戏的卖艺，新编鼹鼠戏，到人最多的十字路口扯起脖子喊，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好在徐歪嘴儿舌灿莲花，附近镇子上的属牛人在他的倡导下都纷纷养起来鼹鼠。你说属牛的全国有多少人，这样，要不了几年，必然人手一鼠。大家都要寻求如何与鼹鼠相处之道。我应运写了《鼹鼠情人》这本书，以一个养鼠先驱的身份和大家分享养鼠经验和催人泪下的励志故事。这本书上市后果然大卖特卖。靠这本书挣的钱我光荣地搬迁到车水马龙的北城。

从锁钥镇带到北城。鼹鼠钻到沙发下像乌龟一样冬眠了几天，醒来后竟然能口吐人言，这个也不稀奇，它本来有极强的语言能力，童年时就能模仿八哥与鹦鹉说话，想是到了北城，皇气罩身，立即开了窍，同时它性情大异，不再甘心吃菜叶红薯，成天嚷嚷着，要享用面包虫、泥鳅，口味还要不断变化，我只得骑自行车去圆明园挖蚯蚓，去景山捡蜗牛，到香山捕蠷螋，再到东边的鬼子坟地逮蛐蛐，为此，我多次受伤，一次是在箭扣长城捉蝴蝶，不慎踩到一团青苔，摔伤了腿，贴了三个月的狗皮膏药，又有一次在天坛抓蜻蜓，从一块明朝的残砖下窜出一只拇指大的花蚰蜒，照我的手掌猛咬一口，伤损处又红又肿，几度昏迷。它后来又迷上了十三陵水库的蜉蝣，这玩意儿朝生暮死，采集它得和时间赛跑，我只好每天一大早赶第一班旅游大巴去十三陵，挽起裤腿下水捕捞，我不会游泳，有几次被苍茫的大浪卷走，一次多亏一位游野泳的兄弟仗义相助，另一次是一位钓鱼的大婶舍命救援，要不然鄙人便做了淹死鬼。

随着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现在鼹鼠先生已经不安于在瓷盆里扮地下党，得给他买玩具，在最大的儿童玩具商城买来各种高科技的坦克大炮，宇宙飞船供他玩乐。它又成天叫嚷着要出门去玩耍，但鼹鼠不能见日光，否则会疯掉、死掉。只好给它配了一副袖珍墨镜，打扮得像黑客帝国的尼欧，带它出去看世界。

三五月后，它的口味再一次提升，又要吃包装精美、价值不菲的猫粮狗粮貂粮。它说生吃虫子就像你们人类蒙昧时代茹毛饮血，现在我已是文明鼹鼠，必须享用工业时代的食品。

有道是饱满思淫欲。解决了文明饮食之后，它开始强烈抗议单身寂寞，每晚狂奏思春曲，吵得邻人都不得休息。不得已，只得到宠物市场为它相中几只漂亮的雌性小白鼠、小仓鼠，它才暂时安静了。一位情人不够，它说哪个大户人家没有三妻四妾，后来它又说，伴侣个位数太寒碜，那个皇帝没有三宫六院，只得不断为它选美，配娶，直到有了三妻四妾、三宫六院才作罢。

它欲壑难填，在我看书时跳到书页上，坐在一行厚黑学上，振振有词，男人永恒的话题是体育、女人和权力。体育方面，现在天天玩高尔夫球还算凑合，女人方面，前天新买来的那只波斯母松鼠也还凑合，美中不足的是现在自己的权力还不够大，必须尽快解决落实，它提出保管各种房产证，银行卡。我只得就范，家中一应事务交予鼹鼠执掌，它大权独揽，鼠爪遮天。

又过了一段时间，它又嫌狗粮貂粮低级低等，饮食习惯要完全向人类看齐，四大菜系轮番伺候，有一段时间它迷上吃鱼，要我变作花样为它烧鱼吃，一天中午我整理生鱼时被一根锋利大刺刺伤了手指。见它不在旁边，赶紧贴上创可贴。不想它迅速闻到血腥味，不知从什么地方电一般闪上我的手掌，仰头撕开创可贴，一嘴咬住我的手指头上的伤口，像乳儿吮奶那样吃我的血。这血让它无比兴奋，满脸享受的表情。后来它变本加厉，连四大菜系都不吃了，也不管文明不文明了，每天要吸人血当粮食。我怕运气不好，只好忍气吞声。这些年，有了猫粮狗粮、龙虾汤、茅台酒以及人血的滋养，它已经长得肥头大耳，体重由当初的50克迅速增加至8两5钱。

自从鼹鼠先生饮了人血，精神大佳，后来又要在浴缸里游泳，在沙发里打洞，作威作福。它摔玻璃盘子，摔镜子，把一屋子整得是一片狼藉。它甚至喧宾夺主，冲我咆哮，不让我进入房间。稍有不如意，便恶狠狠咬我一口，神态可怖，像条疯了的狼，有一次它下口很重，在我手腕上咬了一个镰刀状的大口子，我因此患上狂犬病。

这是一种变异的狂犬病，十分危险，在医院重病监护室，我身上插满各种管子，苦不堪言。

闻讯而来的爷爷在医院找到蜷缩一团的我，高声训斥我一顿，说我沉迷迷信思想，说我是养虎为患，自作自受。他下令，立即赶走鼹鼠。我说自己下不去手，六年了，别说一只鼹鼠，一块石头也捂出感情了吧。爷爷说我迂腐，是新时代的东郭先生。他气冲冲地砸了一拳病床，悲哀地摇着头，对当今年轻人大加挞伐。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孬，连一只鼹鼠都收拾不了。想我们那个时代，什么虎豹豺狼都敢打回它的老窝。你自己看看，你是70公斤，它才多大，八两多一点，你还奈何不了它。接下来，爷爷看也不看我一样，昂首踏步去了。

那晚，月黑风高，我那无神论的爷爷亲进了我的房间。他借微弱的光看见鼹鼠，这位长毛的大老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尊处优惯了，如今一整天没人伺候，早已是饥肠辘辘，正蹲在一本历史书上，将纸张嚼得咯吱响。要是它在咬桌子椅子鞋子也还罢了，要知道我爷爷爱书如命，此时见心爱的书籍备受摧残，顿时怒发冲冠，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拎起这畜生的尾巴，那条尾巴又肥又长又腻，爷爷嗨一声，拿出年轻时练功夫的劲，抡胳膊晃动起来，像舞着流星锤，脱手飞出，从三十楼的高处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