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昆虫宴
2013-07-03 09:39:25
  • 0
  • 0
  • 3
  • 0

 

谢长安:昆虫宴

 

 

昆虫宴                                                                            

 

你吃过昆虫吗?当我这样问你,你一定会立即想到某副令人心悸肉麻的画面,一堆毛绒绒、刺剌剌、张牙舞爪的斑蝥蝼蛄独角仙在一些人的喉咙、食道、胃壁间又抓又挠,又蹦又跳,它们东窜西奔,在五脏六腑间藏匿、觅食、产卵。你必将面色青紫,浑身涌起鸡皮疙瘩。

 

不瞒你说,现在我面前就摆满一桌子五颜六色的昆虫。这里是墨西哥城,我从北京不远万里来此地赶赴“太阳石诗会”,刚刚出席了开幕式,我和世界各地的诗人朋友们便被邀至这家古老的餐厅会餐,餐厅四壁悬挂色彩明艳的玉米、仙人掌和蛇神图案的织画,充满浓郁的印加风情,圆桌上是东道主为招待与会诗人特设的墨西哥昆虫宴,美丽的印第安女服务生忽闪着她们黑莹莹的大眼睛,为我们端上一盘盘蜻蜓、查普林蝗、大水蚊、龙舌兰虫。坐在我身旁的西班牙诗人堂迪亚哥问我,你是第一次吃昆虫吗,我摇摇头,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开宴之前,我给锁钥镇的老父亲打了个越洋电话。

 

我最初是从父亲嘴里听说吃昆虫的故事,在父亲的故事里,他吃过各式各样的昆虫。

 

父亲讲的那些昆虫冷盘色彩绚丽,口味繁复,我童年时少不更事,听他讲得热闹,竟然起了效仿之意,邀集几个伙伴钻到碧汪汪的水稻田里,围追堵截,捉了一大瓶黄黄绿绿的蚱蜢,用锡皮罐头当铁板烧烤了分食。然后我在一篇命题作文《我最喜欢的食物》中写道,蚱蜢腿焦黄酥嫩,色如苹果水杏儿,味道赛过鱼香肉丝。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当年我的语文老师在这篇作文后用红钢笔作的批注,她严厉地批评了学生的荒唐行为,并告诫我们,这些动物体内有铁线虫,根本就不能吃。这位老师很年轻,喜欢鲁迅的文章,她说话也和鲁大师一样唇枪舌剑,不留情面,在一次开家长会时她还当面质问我的父母,为什么不给孩子称点猪肉、鸡肉补充营养,弄得祖国的花朵馋得要去吃田里的虫虫蚂蚁,还非得违心地把那些不堪入口的雷公虫、偷油婆写成山珍海味。

那些年,当月升后别的孩子在母亲的摇篮曲下怡然入睡之时,我总是在听父亲讲故事。我的母亲是锁钥镇卫生院的产科大夫,那些啼声嘹亮的小生命总是喜欢在夜里来到人世,母亲为了工作方便,经常就住在医院值班室。因此在我幼年时,父亲的故事完全替代了母亲的摇篮曲。

多年后一个星光闪烁的秋夜,正赶上停电的日子,我点起一支蜡烛,和父亲对面而坐,再次听他讲那些吞蜘蛛嚼蚯蚓的故事。窗台上那台老式的闹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旷野的昆虫随着清风一拨又一拨飞进来,围绕烛光旋舞,父亲时不时举起桌上的放大镜看那些飞虫,被放大镜一照,那些蛾子像是外星怪兽一般,遍体黄绒,晃动两个毛茸茸的犄角。父亲却像是牧民温情地看着自家肥壮的牛羊。在父亲的这种情绪带动下,我捡起一只被蚊香熏死的蚊子,借朦胧的烛光,透过放大镜看它的腿,浑圆、肉感,竟如同鸡大腿一般诱人垂涎。我逐一将镜光照向那些落在地上的蚊虫尸体,就像一群被猎枪击落的肥大松鸡等待烹饪。

现在父亲年纪大了,有些细节就记不太清楚了,对我而言,这些破碎残缺的故事片段已经失去了当初的吸引力,听着听着,我的睡意就难以抑制。

我醒来时,蜡烛已经燃尽了,我看到父亲早也沉沉睡过去了,但他嘴里还在继续讲着什么。我不想惊动父亲,轻手轻脚为他盖上一条毛毯,便坐在旁边细细听去。这个梦中的故事父亲之前从来没讲过,娓娓话语像欢快的溪流一样奔涌着。讲至精彩处,父亲口涎连连,饱嗝不断,像是在享用一台盛宴,他脸上漾起无比的幸福与餍足。

 

那是在灾荒年。天蒙蒙亮,祖母便用扫帚柄击打一个破瓦盆,像是敲击一面战鼓,她晃动着苍苍白发发号司令,命令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出门寻找食物,太阳落山时回来复命。祖母裹了小脚,走不得远路,不能和孩子们一起外出觅食。那年月她饿得两眼昏花,几乎分不清自己的孩子。只有当清早晨光一照,祖母会焕发威严,她端坐在那张祖传的太师椅上,虽颧骨高耸,面颊枯瘦,却显得精神矍铄,像是佘老太君临世。

 

这一天,父亲接了祖母的令箭第一个出门。他拉开门栓,看见屋旁黄角树上挂着冰凉的露水,像是一头饥饿的猛兽在那里垂下一串串口涎,晨风摇动树桠,父亲被一滴涎水淋湿囟门,打了个激灵灵的寒战。他赶紧离开黄角树,向镇东头而去,然后就听见一阵伤心失意的哭声,隔壁篱笆里站着邻居艾大脑袋,他的身子在苍青的晨曦下发抖。父亲从邻居的哭诉中听出缘由,艾大脑袋的儿子饥饿难忍,半夜爬起来把老爹埋在树底下的一罐子小麦挖出来,稀里哗啦吞了个干净。艾大脑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那罐麦子是全家人指望活命的粮食。他的老婆骂丈夫是为嘴伤心。艾大脑袋抹了抹脸,先是咒骂老婆是败家婆娘,又哭诉说那小麦是如何来之不易,他掰起手指说开了,那是古墓里陪葬的麦子,陶罐上有个穿官服的体态臃肿的大胖子,也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几百年了还是几千年了,被我挖到该是多大的福分。他老婆撇撇嘴,这也不算什么好东西,蛇、蚂蚁、蝎子、蛆虫都爬过,弄不好有毒。她又假意大骂儿子,你这条饿蚂蝗,什么都偷嘴,毒死你。艾大脑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管他有毒没毒,能吃不能吃,毒死也比饿死强。

                                                                                             

父亲钻进一条巷子,远离了艾大脑袋的哭声与咒骂,然后他就看到杀猪匠马大汉的儿子马赶美蹲在街沿边。小马一看见父亲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呼吸急促,双眼迷离,像在掩饰着什么。父亲和一条街的少年都怕马赶美的爹马大汉,马大汉人如其名,长得牛高马大,满脸横肉,下巴上悬一颗带毛的痦子,又留着刺猬那样的络腮胡子,显得彪悍狰狞,凶神恶煞。只要他抄起一柄杀猪刀晃上一晃,全镇的猪睡觉不敢打呼噜,吃潲不敢吧唧嘴。从前年景好,马家有杀不完的猪,马大婶经常炖心肺,炒腰子,烩下水,熬猪油,弄得一条街都是肉香。马赶美隔三岔五会在家里偷出一把把白花花膨松松的油渣,再撒上一捧甜滋滋的砂糖,请父亲吃。现在这年月人都没吃的,哪有余粮喂猪,于是没猪可杀,马家人也和街坊们一样,勒紧裤腰带挨饿。一天晚上,食肠广大的马大汉实在饿得不行,就从床上挣扎起来,提了刀进山杀野猪。那晚有一轮大月亮。马大汉还真的就等来一头大野猪,摇头摆尾的,一蓬深蓝色的猪鬃在星光下左右飘动,美丽而孤独。从前群山上活跃着很多野猪、鹿、麂子、山兔,春夏之际,镇子四周水田漠漠,麦垄油油,各种果树上挂满端午桃、洛阳梨、金玉杏,压得树枝嘎嘎响。那时节,锁钥镇的农户都得牵着邻水狗、撵山狗,背着火药枪在田野里夜巡,防止这些野兽践踏青苗。现在田稼不生,林木凋敝,山荒了,群兽不知去向。看得出这只野猪也好久没吃东西了,两眼血红,直勾勾瞪着马大汉。要在当年,别说是一只野猪,便是面对一头黑熊一头老虎,马大汉也不会放在眼里,但这杀猪匠如今饥肠辘辘,两条膀子没了气力,舞不动杀猪刀,杀了一辈子猪,到头来却被那两只猪獠牙一阵子乱拱乱戳,扎了几十个窟窿,尚未断气就惨遭野猪吞吃,骨头被嚼得咯嘣响,呻吟和惨叫直传到七八里外,锁钥镇上那些饿得迷迷糊糊的街坊都被那凄恻的声音惊得头皮一阵阵发冷。马大汉人虽然比往日瘦了不少,但那副天生的大骨架子上仍然连着几片干瘪的肉,群山上残余的动物,猫头鹰、夜哇子、马将爷、四脚蛇、山耗儿都被血腥引了出来,它们都加入了那场饕餮盛宴。第二天外出寻茅草根的人们在一面寸草不生的秃崖下找到了那柄绣巴巴的杀猪刀和几块啃得白森森的腿骨。

此时马赶美看见父亲向他靠近,先是神色紧张,继而两眼里喷射出愤怒、仇恨的目光。这年月,人人都成了老鼠和蚂蚁,拼命藏着自己能找到的一丁点儿食物。镇上有个栾石匠,他用煤油灯装了两个烂土豆,藏在粪坑里,要吃时用粪瓢捞上来。像吹盖碗茶上的热气一样吹走土豆上的绿头苍蝇。父亲知道以前的小伙伴不可能和自己有福同享,只是不清楚他藏着点什么吃的。一条红苕藤,半段玉米梆子还是一把糠壳子。父亲没有和马赶美说话,很识趣地转向镇外的田地。地里没有一根庄稼,处处龟裂的水田如同一张张的饥饿的大嘴,正巴巴地张望上天。

父亲找到中午,也没找到一粒食物,连一片能吃的嫩树叶都没找到。他早已饿得两腿打颤,路上遇到那些同样是外出找食的人,脸上青筋一股股像是一条条爬动的瓜藤,一个个东倒西歪,骨头撞击骨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拖着各自灰瘦的影子,像是拖着一道道久违的炊烟,他们中忽然就有人倒在地上,像是壁虎掉在地上那样扭一扭腰,再也爬不起来了。

父亲先是来到镇子南端的百缺三遗址。这里或许能撞上好运气,数日前他曾在这里喝到过美味的汤。百缺三曾经是白姓人家的庄园,那可是川东有名的大户人家,红墙碧瓦,雄壮的牌楼气贯流云。后来满世界流行打土豪、分田地,白家人强马壮,有刀有枪,庄园两侧还筑有高高的炮楼,自然不甘心被打、被分。就有一场离奇的大火将庄园烧得片瓦不留。这里就荒败下去,枯草半人高,鸦雀在残留的地基上筑起鸟巢。那天一群饥民在这里挖草根剥树皮,把一口大石头锅架在田垄上,各家的铁锅在大炼钢铁时全给收走了。大家有气无力地刨动手锄和镰刀,挖到什么就煮什么。正午时分,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腆着肚子,摇着折扇,站在遗址的土丘上作忧国忧民状,他头顶上只有外缘一圈头发,中间一毛不生,留着典型的地中海似发型。过了半响,他从土丘上跳下来,踱步到田埂边上,或伫立凝眺,指点江山,或两手叉腰,作高瞻远瞩状。他招呼饥民们围在他左右,学他的样子,手搭莲蓬眺望远处,然后开始以洪亮的播音腔演讲起来,乡亲们,你们知道山的那头是什么?那是看不到的边的水稻田,很快那些亩产十万斤的软香稻、雪粳稻就要丰收,到时候,镇前的柏油路镇后的夫子河将被送粮食的大卡车大轮船塞满,你们所经历的这点儿小挫折很快就要过去了。说到慷慨激昂处,官员把衬衣纽扣解开,腰间露出一条黄灿灿的皮带,在阳光下闪烁金光。人们的眼睛全发直了。不知谁带头冲向官员,大家一窝蜂涌上去,扯膀子的扯膀子,抱腿的抱腿,一起动手,把皮带解下来,嗖地一声,扔进大石锅就煮。那官员甲双手提着裤子,眼里尽是哀其不争的神色。他还大大方方把竹折扇踢进石锅底下,为大伙加把柴。这是正宗的苏联进口牛皮带,估计是从西伯利亚肉牛或霍尔莫戈尔牛身上扒下来的皮。皮带还没煮熟就被大家用柴刀镰刀分切了,像分一条蛇,一转眼就吞吃干净。这条美味的牛皮带当然没有父亲的分,不过他也喝到一口牛皮带汤。美餐之后,大家抹着嘴,都抱怨现在为什么不是冬天,要不然官员穿着皮大衣、皮裤子、大头皮鞋,还能混个皮饱。那件事情过后,大家天天在这里守株待兔。不过自从那次官员甲被夺了皮带,就再没有官员乙官员丙到锁钥镇来视察了。

看得出今天也没有什么好运气,那些一早等在这里的人现在都失望地打着盹,偶尔睁眼看看官员甲曾经出现的方向。如今人都瘦得像干柴,粗糙蜡黄的皮肤像是引火纸,父亲听见大家在烈日下噼里啪啦地燃烧,他怕自己身上会窜起火苗,赶紧躲到一处小土丘的阴影里。父亲半躺着,双手抱块烂石头,压着胃囊,这年头,空瘪的胃像是氢气球一般,在肚子里漂游来漂游走去,必须用重物压着,不然肚子里总是不得安宁。待到感觉稍稍好些,父亲就去看对面云雾里那个寨子,他曾经去玩耍过,寨中有棵七八人包不过来的大榆树,还有个硕大的山鹰巢穴,听说现在寨子里没人了,一寨老小不是饿死就是外出逃荒。

父亲又想起从前的美好时光。那个时候父亲浑身散发着无穷的精力,很爱玩,经常和大伯、四叔每人端着满满一搪瓷碗面条,来到后山,阳光照着白生生的面条,漂着油星葱花的面汤,兄弟几个可劲儿地吃,自己吃饱了,还要留下小半碗,抓起来扔到树枝上挂着,喂麻雀,他们有时候会在面里搁很多辣椒粉,麻雀吞下去后直咳嗽,不断翻着白眼珠,大家就在树底下笑得前俯后仰。而曾祖母每年生日都会在大锅里煮长寿面,一根有一丈多长,面条结实劲道,弹力十足,待冷却后,二姑、五姑用它来跳绳,面绳跳十天半月都不断裂。

一个独眼人和一个秃顶老人蜷缩在离父亲不远的阴凉儿里说着话。这两人父亲都认得,秃顶老人是食品站的鲁站长,独眼人人是会仙阁菜馆的老板郭健毛,都是当年镇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别处的食品站只是杀生猪和销售猪肉的地方,但锁钥镇的食品站要比别处丰饶百倍。那年月,镇南头的食品站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昼夜不息。父亲有一次随祖父去食品站送猪肠,刚进入食品站的围墙,他就被眼下的景象惊呆了,数不清的牛头、羊腿、猪蹄膀、胖头鲢、熏兔、腊鸡、烤鹅,一扇一扇红白相间的猪肉悬挂在各种铁架木架上,像是一座丰收的葡萄园,加上琳琅满目的肉罐头、水果罐头、奶糖、饼干、桃片糕、米花糖、乳精、汽水,那真是个食品的王国。鲁站长笑眯眯地拿一块月饼打赏父亲,他俨然就是那里的国王。会仙阁的郭健毛,年轻时走南闯北,到处寻师学厨艺,蒸羊羔、烩牛舌、煨老鳖、炸鲤鱼,南北大菜,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没有他不会做的。他在锁钥镇开的会仙阁远近驰名,经常会有省城的官员富商慕名赶来品尝。那时候父亲和一条街的孩子都喜欢蹲在会仙阁的街沿玩石子儿,拍纸烟盒,就是为了闻一闻那些炒菜的香味。这年月,丰裕的食品站早就人去站空,会仙阁菜馆也因食材严重匮乏关了张。鲁站长当年可是个美男子,油光水滑,特意蓄了一头长发,现在缺吃少喝,营养匮乏,一头青发掉了个干净,郭健毛以前也是红头花色,肥胖得走路都走不利索,现在瘦成一条竹节虫,两根又长又细的锁骨随呼吸抖得哐当响,他以前可不是独眼,长着一双大牛眼,瞪谁谁面前一亮。前些时候,难捱的饥饿使他步马大汉的后尘,要去群山捉野猪,结果野猪没等到,却等到一只饿得发疯的豪猪,肉搏中,一只眼珠子被锋利的豪猪签戳爆了。两个锁钥镇曾经最有口福的人如今饥肠辘辘,靠追忆往昔打发时间,他们喃喃细数着各自一生享用过的美食,从丰年到荒年,从熊掌、乳牛、鹿肉、麂子肉、灵芝、人参到醒鸡蛋、烂菜叶、猪潲水、长满寄生虫的钉螺、围绕着苍蝇的死猫、生霉的马铃薯。鲁站长虚弱地张开嘴,自我解嘲地笑一笑,说,这世上只怕没有我没吃过的东西,这辈子也活够本了。郭健毛摇摇头,还有一种肉你肯定没吃过。鲁站长睁开一双浮肿的眼睛,不以为然。郭健毛闪动着那只独眼说,十香肉,你吃过吗,要没尝过这个肉就闭了眼,实在太可惜了。他又压低声音,好像在形容那十香肉是如何的美味可口。父亲听祖母讲过孙二娘开黑店的故事,知道十香肉就是人肉,他胃肠里没有一点儿食物,听到这话捧着肚子连连干呕。

等到大半下午,阳光不那么毒辣了,父亲赶紧从阴凉里爬起来,又去镇西边的荒郊碰运气。他来到小拱桥,这桥有两丈多高,以前每逢夏天父亲会和几个兄弟去河水里游泳、潜水,现在河里水枯涸了,裸出河心的蜂蜜般的黄沙和鸵鸟蛋般的卵石。父亲失神地四下张望,惊喜地看到二姑提着一只鹤从河对岸急匆匆地往回赶,二姑拎着鹤翅膀,像拎着一只鸡,这只倒霉的涉禽头耷拉着,只有一半,像是剪纸剪出来的仙鹤,一群苍蝇围着它飞。父亲赶紧和二姑打招呼,二姑挥赶着嘤嘤嗡嗡的苍蝇,说,这白鹤不知是什么时候吃了老鼠药,死在一个窑洞里,已经被耗子啃吃了一半。

现在人们没有力气捕鸟,就用老鼠药来药麻雀乌鸦。以前的鸟儿有丰富的虫子、草籽、果子、粮食挥霍,自然是不吃这样的药粒子,但现在鸟兽都饥不择食,见什么吃什么。

父亲看到鹤,两眼冒出光来,看来晚上会有清炖鹤腿,红烧鹤翅改善多日没油星的生活。他激动得眼旋金星,双腿发飘,一个踉跄摔下桥去。阳光照得人晕花花的,他竟然像片树叶飘落到河床上,一点儿没受伤。这年月,人没饭吃,一身肉就掉光了,都像是纸糊的,轻如鸿毛,那天八叔上树采嫩叶掏鸟蛋,不慎摔下千丈树,却像只风筝被一阵风卷了起来,硬是没有摔死。为避免八叔继续爬树翻屋找吃的,祖母把他送到下场口老全家当干儿子,那户人家好歹有点存粮,还能勉强吃上点豆渣和玉米面。但八叔舍不得兄弟姐妹,天天哭,天天哭,祖母只好又把他接回来陪大家挨饿。

告别二姑,父亲接着往前走,他一心想着那只鹤,唾液在嘴里翻涌着,撞得牙齿生痛,先是胃里有只猴子在跳呀跳,接着肠道里游来一条四脚蛇,又抓又咬,兴风作浪,最后便是一阵子翻江搅海的难受,两眼一黑,倒在一片荒草笼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不远处的山坡雾气腾腾,一群肥得流油的兔子撞开白雾,蹦蹦跳跳地往前跑,然后是一队臀肉颤颤的山羊紧随其后,羊群后面又跟了一大群膘肥肚圆的猪,都飘着芬芳的肉香。最后出现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胖嘟嘟的小女孩,她笑嘻嘻地挥舞一条牧鞭,驱赶着这些家畜。

父亲看着那些羊啊兔的便来了精神,赶紧追过去,追呀追,穿过一条田埂,再爬过一道长满曲菜娘子的山梁。父亲看到山梁后面有一间小屋,屋门口堵着一个人,这个人长得白白胖胖的,双下巴晃呀晃,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闪出油光,像个万恶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他点着一盏灯,高高地举着,引诱那些飞行跳跃的昆虫靠近灯光,然后抓住它们,装在一个蛇皮口袋那么大的五彩锦囊里。父亲不解,就怯生生地问,大叔,你要是斗蝈蝈还是斗蛐蛐。年景好的时,父亲就经常和几个兄弟用小陶罐装了各种虫儿,在高高的草垛前面斗蝈蝈或者斗蛐蛐,给那些善斗的虫儿们取《封神演义》、《说岳全传》里的人物名字。或是响应祖母的号召,捉了蝗虫蚱蜢逗引芦花鸡来啄食。你就是上场口大黄角树下那家的娃儿吧。胖子仔细看了看父亲,满面笑容说,我是你远房的表舅,亲戚老不走动,都不大认识了。胖子放下灯盏,和父亲握握手,他肥厚绵软的手,使父亲想起了年景好时家里养的肥嘟嘟的猪崽,他曾经抱在怀里玩耍过。不要叫大叔,我姓崔,叫胖子,你得叫我崔表舅。他指着那个锦囊,表舅这岁数了早不玩斗蛐蛐了,这些虫子是我今天的晚饭。父亲就想,这表舅真是小气,有那些肥得流油的牲口不吃非得要吃虫子。说来也怪,刚才父亲看到的那些羊啊兔的现在一个影儿也没了,他也不好问。这时候那个红衣小女孩从里屋闪出来,崔表舅公为父亲介绍,这是你的表妹豆娘。他笑眯眯地吩咐豆娘,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他们父女该怎样吃这些面相狰狞磨牙擦爪的虫子。父亲仿佛看见崔表舅公回到屋里,关门闭户,把昆虫一股脑儿从锦囊里倒出来,任它们乱飞乱爬,胖子表舅大手随随便便向空中一抓,抓了一把昆虫,像抓一把豆子,塞进两片肥得像蜗牛的嘴唇,嚼得咯吱作响,肉汁乱溅。那些苗条敏捷的虫儿避开牙齿,一拨一拨地进入食道,开始在五脏庙里转迷宫。父亲正自胡思乱想,崔表舅公高声招呼他,既然来了,就吃了晚饭再回去。父亲见太阳快下山了,想到那只鹤可比虫子好吃千倍万倍,便着急回家。崔表舅公也不强留,临别赏给父亲几只斑斓的大蚂蚱。说这是见面礼。父亲把蚂蚱装在兜里,蚱蜢立即就掉出来。这兜早就破了,祖母现在饿得两眼昏花,使不了针线,就没法给他补。豆娘表姑眼疾手快,将逃逸的蚂蚱一一捂在小手掌下,扣在一只青瓷花瓶下。她让父亲脱下上衣,立即接过去,像一只轻快的燕子飞入内室去了。豆娘表姑很快出来,把衣服还给父亲,那个破兜已用一段亮闪闪的银线缝补好了。崔表舅公很满意,他笑道,亲戚间就是要互相帮助。豆娘表姑又亲手把蚂蚱装进父亲的兜里,叮嘱他捂着些,别让晚餐跑了。

 

父亲一无所获,只好揣着这几只蚂蚱回家。远远就看见大伯坐在门槛上翘首张望,说,就等你做饭了。早在家中断粮前,祖母就立下了规矩,不管多饿,不管多晚,都要等一家人凑齐了一起动手做饭,分工协作,其乐融融。

桌子上是兄弟姐妹辛苦一天找来的东西,满满一桌子。八个孩子围着桌子,一个个黑不溜丢,肋骨嶙峋,瘦得像是八只蚂蚁。

父亲本来还有个弟弟,那是我九叔。                    

九叔出生那天,天高云淡。那时候满天下大炼钢铁,一镇子的人都积极响应号召,忙着往炼钢炉运送铁器和柴草。那时候到处都是高耸的土高炉,父亲仰起头去看过那高炉,笔直插天,直入青云,几只乌鸦在炉腰身处盘旋、喊叫。群山上的树木很快被砍得光溜溜的,各家各户的铁锅、铁瓢、铁门栓、牛脖铃、狗链子、菜刀、汤勺都被收得干干净净。祖母生九叔那天,家里的人都去为高炉送柴草了。祖母觉悟极高,自己咬断脐带,倒提婴儿拍出哭声。我这个九叔聪明乖巧,刚生下来便能满屋子爬,像只光溜溜的小海豚。祖母革命热情千尺万丈,生完九叔片刻都不休息,马不停蹄去工地上帮忙,她背了一大捆稻草出门,出门槛时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滑腻如油饼,柔软似年糕,这东西在祖母脚下像老鼠那样吱一声,蠕动两下就不动弹了。当时祖母也不在意,没有放下稻草查看,就大步流星迈向田原。直到全家人黄昏后伴月回家,才看到门槛下烂泥似的九叔的尸体,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绿头苍蝇。跨门槛时,祖母背上驮的稻草梗子从头顶垂下,遮住了视线,她看不见前面的路,竟然将九叔给活活踩死了。

一缕夕照给窗外的大黄角树沐上橘红,每天这个时候祖母就要站在堂屋的大木桌前,检阅考评儿女们带回的各种食材,哪些可以充饥,哪些不能入口。现在父亲开始细看桌子上的一道道菜,大伯抓到一大一小两只蛤蟆,他恐吓父亲,离它远点,蛤蟆尿如果溅到眼里去了,就会瞎,就像是上场口的徐瞎子,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有讨口。父亲不信,凑近处探头去看,蛤蟆一伸舌头吞吃一只从他兜里探头出来的蚱蜢。父亲气得要抡掌去拍它那憨呼呼的头,蛤蟆受到威胁果然射出尿箭。父亲慌忙用一个大土碗罩住两眼,要不然他的眼睛就真瞎了。四叔捡回来一根猪骨头,苍白的,满是星星点点的黑斑,早被太阳晒干了,他硬说还能吃,说只需用柴刀砍开骨管,就找到美味滋补的骨髓。五姑采到一篮色彩鲜艳的蘑菇,祖母说有毒,不能吃,五岁的七姑跟在五姑后面,看见什么采什么,尽采些蛇玉米、猴蒜、山茄子,都有毒,也不能吃,祖母不忍丢掉,就插放在食物中间做装饰,像后来西餐厅桌子中央花瓶里的百合玫瑰。六叔在柏树桥下捞到半篮子蚂蝗,像一片片肉乎乎的竹叶子,脊背上满是黄褐和墨黑色的花纹。大伯问,这东西能吃吗,祖母叹口气说,怎么不能吃,味道像猪皮牛蹄筋,又说我曾祖母还吃它治好了青光眼。八叔第一次见到蚂蝗,感觉绿茵茵的甚是好看,便抓起一只捧在手上玩,蚂蝗前后两个吸盘一下吸住了他的手指,吓得八叔哇地一声哭出来,祖母赶紧将蚂蝗扯了下来,说,这东西吸血,耍不得。蚂蝗已经吸了一滴人血,这年景,八叔身上本就没几滴像样的血,现在身子一颤一缩,像是个倒去大半袋水的水袋,脸色更是苍白虚弱。二姑的半只鹤可以算得是鹤立鸡群,摆放在木桌最中心的位置,显耀而奢华。

父亲羞愧地把八只蚱蜢(本来有九只,刚才被蛤蟆吞吃一只)放到桌子上,怕它们跑,已经把腿都折断,摆放在一旁,像是为图方便,把烧鸡的腿撕下来放在一旁。失去腿的蚱蜢显得臃肿、肥胖、蠢笨,都奋力扭动躯体,在桌上摇摇晃晃的。

大家都在讥笑父亲,这就数立了功的二姑大伯冷嘲热讽,最是厉害,当然这只是兄弟姐们间的揶揄、调侃,苦中找乐,并非是真的恶意中伤。父亲就想,要是崔表舅公送他一条羊腿或是一只兔子就好了。他就可以反过来开兄弟姐妹的玩笑。

祖母让大家安静,微笑着把几只碧绿的蚱蜢分给大家,像教堂的牧师分发圣餐。八只蚂蚱分八个孩子,正好一人一只。蚱蜢虽小,但到底是块肉,大家先吃这道开胃凉菜,咀嚼出了绿色的汁液,像是猪胆汁又像是腥臭的池塘水或者是一只腐烂了的青桃子。

那只鹤早就在烈日下朽烂了,腐肉里尽是些隐隐现现的蛆,祖母烹煮时用了半篮子干辣椒仍然压不住刺鼻的腥臭味,其实这半只鹤现在父亲他们闻起来,是普天下最香的肉食,一家人垂涎欲滴,就等祖母发话就要开始狼吞虎咽。不想天有不测风云,这时候从天窗里扑进来一条灰影,势若猛虎扑羊,叼起煮熟的鹤就纵上房梁,转眼不见踪影,大家都没看清楚那该死的灰影是一只野猫还是一只黄鼠狼,大家争先恐后地冲出门去追赶,哪里还能追得上。一家人垂头丧气,沮丧无匹。

父亲第二天出门,又是一无所获,他就转到崔表舅公屋子前,心想这次如果崔表舅公再留他吃晚饭,打死他也不走了。不想崔表舅公自言自语,给你鱼不如教你捉鱼,他怜惜地摸了摸父亲的两扇翕动的肩胛骨,这样吧,今天晚上我来教你捕猎飞虫,教你做昆虫大菜,教你怎么长得像我一样墩墩笃笃,他炫耀地抖了抖脸上的双下巴,又抚摸了一把肚子上的肥膘,大笑数声,就打发父亲走了。

 

父亲回家前再次遇见了马赶美,他背对着父亲蹲在街沿,这次父亲总算看清楚了这个儿时玩伴所珍藏的美食。既不是玉米帮子,也不是红薯藤。只见马赶美用沾满唾沫鼻涕的夹竹桃枝插进蚂蚁窝,把沾到的蚂蚁拉出来,像是在钓鱼,然后像猩猩吞吃白蚁般吸食那些惊慌失措的蚂蚁。父亲羡慕地吧唧着嘴,这声音使得马赶美回过头,警觉地看着父亲,他嘴里发出呜呜的狗威胁对方的声音,用手捂住蚂蚁巢穴,像是护住他的饭碗,不让父亲靠近。父亲看到一只兵蚁悬挂在他的嘴边,像是一匹发怒的灰狼扬起大颚疯狂撕咬着,好像是钳出了一小滴血,但他浑然不觉,仍在津津有味地舔食这些细小酸辛的肉粒,嘴里不时挤出串串饱嗝。

 

这天晚上,父亲空着手回到家却没有遭受大家的耻笑。眼下各种能下口的东西越来越难找,大家都没有带回一丁点儿食物。但兄弟姐妹们一反常态,竟是欢欣雀跃。

晚上我们就要吃观音土了。大伯高兴地告诉父亲。父亲问祖母,什么是观音土,祖母双手合什,虔诚无比地说,那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显灵,保佑我们度过这年景。这观音土粉白绵软,嫩滑爽口,蒸馒头、烙大饼、煮汤圆、扯拉面。晚上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二姑喜滋滋地告诉父亲,祖母用她陪嫁时的一对银手镯换了足足半筐观音土。大家现在都盯着那些空空的土碗咽口水。

不想天擦黑时隔壁的艾大脑袋又带来一个坏消息,送观音土的宋四儿自己吃多了观音土撑死在半路上,他挖回来的一箩筐观音土不见了影踪。看来大家又得挨饿了。

大伯二姑他们只得每人喝一大碗漂着浮萍的堰塘水哄肚子。惟有父亲没有灌一肚子脏水,他要让空着的胃肠继续空着,好享用崔表舅公许诺的大餐。他躺在小竹床上得意地看天空中的群星,一闪一闪的星斗多像从前祖母做的水晶丸子,做这个菜很有讲究,得用上好的肉馅加上虾仁、鱼绒、葱姜末、精盐,仔细搅拌匀,在沾满白玉糯米的案板上滚动,一圈一圈,滚成小圆球,装在细碾碗里,放入蒸笼用文火蒸。出笼后端上桌子,热气腾腾,晶莹剔透。那个滋味啊,玉皇大帝要闻到香味,也会从凌霄殿来凡间打牙祭。

月升时刻,崔表舅公果然如约而至,他还带着豆娘表姑。崔表舅公和祖母寒暄了几句,祖母好像记不起这远房表弟了,但崔表舅公并不介意,大大方方带着豆娘表姑进入堂屋。二姑五姑七姑都靠近豆娘表姑,抚摸她的小胖手和粉嘟嘟的脸。崔表舅公让父亲点起一盏灯,这盏桐油灯是明朝时期的老古董,家传物,像只高脚葡萄酒杯,好久都没有用过了。那年月饿啊,为保持体力,大家等不到天黑尽就早早睡觉。祖母不忍心点灯看大家饿得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样子,也不愿意点灯。现在久违的桐油香味弥漫屋子,引得大家直吞口水。灯光先引来几只飞蛾,崔表舅公向父亲眨眨眼,说先充充饥吧,就一把抓着一羽蛾子,抖去翅膀上的粉末,在火焰上燎一燎,微笑着递给父亲,先尝尝鲜,父亲接过来张嘴就咬,这蛾子入口焦脆,唇齿生香,父亲觉得那是生平没吃过的美味,狼吞虎咽,两眼泛白,豆娘表姑给他锤锤背心,柔声说,慢慢吃,别噎着,我老汉是天下最能干的大厨,你没吃过的好菜还在后头。知道那个会仙阁的郭健毛吗,论厨艺,和我老汉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时父亲听见一阵绿汪汪的小旋风袭来,一只金眼碧肩的大螳螂围着火焰旋舞,崔表舅公用一双火柴棍大小的铁筷子夹住它,这次他把螳螂放在火上仔细翻烤,直到大螳螂整个儿变成金黄色,崔表舅公把烤螳螂递给父亲,说,外酥里嫩,御膳房里的烤龙虾也就这个味儿。大伯、二姑、四叔、五姑、六叔、七姑、八叔见父亲吃了蛾子和螳螂,全都口涎滴答的,乌溜溜的眼睛闪着光,都巴巴儿围过来,纷纷摊开手也找崔表舅公要吃的。不想桐油在这个时候耗尽了,余火颤了两颤熄灭了,那些正循光而来的昆虫一下子陷入迷茫的黑暗,然后就嗡地一声散开了。大家都嚎啕大哭起来,仿佛一场晚宴被大风刮走了。豆娘表姑忙着安慰大家。别急,别急,找桐油,找到桐油就好了。

父亲也发动所有兄弟姐妹翻箱倒柜找桐油。可是现在从各人肚子里勾起的馋虫像是听到阿拉伯人琴声而直立起舞的蛇,大家哪里还顾得上桐油柏油。夜越发地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各自肚子里饥饿的星星在跳动。这时,怪事发生了,父亲的头顶忽然闪出金灿灿的电光来,像是一盏明亮的灯,又像是一涓涓春水,从四面八方引来银灿灿的鱼。各路昆虫接踵而来,飞行的,跳跃的,爬行的,从大开的门里,窗里,墙缝里,烟囱里涌进屋子,围着父亲旋转舞动。附近方圆数十里的虫儿都赶来了,豆芫菁、纺织娘、催谷黄、猪儿虫、丁丁猫、土狗子、地蛇婆、铁锹虫、金针虫结队成群,还有唐家坡老槐树上的胡蜂一家子也来了,父亲认得它们,唐家坡离锁钥镇二十里山路,父亲曾去那里搬螃蟹,无意中侵入它们的领地,这些会使毒箭的飞虫倾巢而出,呐喊着驱赶入侵者。一时间堂屋里蜂舞萤游,群虫汹涌,大家可劲地抓着,攥在手里,攥不下的就扣在那些颗粒无存的面缸米罐下面。一屋子大眼小眼巴巴地闪着,等待大厨崔表舅公重新开工。崔表舅公在腰间系一条白生生的围腰,先挑选一只膘肥体壮的天牛,用一把绣花针那么长的小刀给天牛去须、去爪,刮去绒毛,崔表舅公从兜儿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锅,又取出一个鼻烟壶大小的油壶,在锅里添了几滴油,架在父亲头顶,就着他头皮发出的光和热烧菜,如同使用电炒锅,然后挥舞一把小手指粗细的锅铲,翻动搅拌天牛肉,烟雾缭绕,异香扑鼻。崔表舅公不断从兜里取出各种蚕豆大小的调味瓶,嘴里喃喃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一面做菜,一面给父亲他们介绍,这天上的七星天牛身上有五种质地的肉,相当于地上的五花肉,可以用五种方法烹调,大肚子蝈蝈适合炼油,这种蝈蝈油鲜香可口,带卵鞘的九香虫是极品美味,可将卵鞘摘下来,用蚝油浸一浸,味道赛过鱼子酱,他将松毛虫切成鳝段的模样,他又在斑蝥身上旋出些三文鱼料理那样的十字刀花儿,接下来,香煎笋瞰,红焖尺蠖,暴炒梨椿象,干煸桃蛀螟,盐焗花金龟,豆娘表姑用杏花瓣、薄荷叶当餐盘托着这些菜肴,高高举过头顶,像个穿花蝴蝶,一道又一道地为大家上菜,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用手抓起虫肝蜂肉,吃的稀里哗啦,幸福的眼泪飞满夜空。

父亲头顶的灯光一直亮着。各种载歌载舞,弄箫吹笳弹琵琶打扬琴的虫儿都来了。孩子们,尽情享受这个夜晚吧。去他娘的饥饿,去他娘的灾荒。崔表舅公任锅中炖着螽斯、虎甲与碧伟蜓,也开始翩翩起舞,挤眉弄眼,扮出各种昆虫的鬼脸。

                                                                                                            

那是一台无比丰饶盛大的夜宴,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吃得满嘴流油,走路都走不动了。

祖母号召大家用灯笼草编织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笼子,把那些活蹦乱跳的猎物投入笼中,那只蝗虫像是一只翡翠色毛皮的猪,豹纹蝶像是斑斓的大火鸡,蜉蝣像紫色的水鸭子,萤火虫更像是一群闪光的肥兔。祖母慈祥地笑着,吩咐把它们养起来,像年景好时分派孩子们照看家畜家禽。至于那些死了的虫儿,祖母将它们全用盐腩了,像腊肠熏肉那样一串串挂在屋檐下,明天继续享用。

 
最新文章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