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彩虹泳(中短篇小说选)3
2013-03-22 16:4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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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按:在此贴拙作一篇,以迎世界水日。

 

 

谢长安:彩虹泳(中短篇小说选)3

《彩虹泳》

 

 

一、锁钥镇或虹桥镇

 

人们总是无休止地梦见汤汤大水,一旦惊睹梦境中那些泥沙俱下,澎湃汹涌的涡旋与浊流,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皆是心跳加速,肝颤胆寒,以至于浑身觳觫,坠榻而醒。究其因还得追溯到大禹治水那个时代,满世界一片汪洋,万仞鲸涛呈吞天沃日之势,赤红如血的泡沫上漂着虎豹熊狼、牛羊鸡犬的尸首,被恶浪困在孤丘绝壁上的走兽飞禽绝望地惨叫嘶嚎。从那时候起,对大水恐惧惊怖的记忆就一直存于人类的基因,通过繁衍传袭,在血液里代代延续。

锁钥镇的人也时常梦见洪水,在那些白浪滔天的梦境里,他们的反应却和别处人不同,竟是神态安详,双腿甚至会像鱼鳍一般飘动,随着惊涛优雅地打着节拍,鼾声悦耳,睡得更甘畅了。古镇旁边有条浩瀚的夫子河。西南方春夏时节多暴雨,从二月二龙抬头开始,雨水便不止歇,三月迎来惊蛰,然后是桃花汛、梅雨、桂花汛。洪水经常光顾这个镇子,就像是亲戚朋友来串门,隐隐滚来的雷音便是敲门叩环之声。事实上,锁钥镇大多数居民在洪水敲门前都是开门迎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整个镇上只有两个人不欢迎大水临访,一个是八字先生九指拇,一个便是我外婆。

二十余年前暴雨过后的锁钥镇风景醉人,黄昏时分,各色归鸟如鱼群在天幕上缓缓游动,墨蓝色的天光在远山流淌,夕照下一河大水磅礴恣肆,从镇子边上浩荡而过,拍岸回旋之声宛如钟鼓齐鸣。晚饭之后,我们一家人会聚在堂屋里看书读报写作业,好几百只涨水蚂蚁围绕着日光灯旋舞不休。我后妈在研究做鱼罐头的秘制调料,一面捣腾那些装有酱糜椒盐的瓶瓶罐罐,一面端起她家祖传的黄铜水烟壶,咕噜咕噜吸着水烟,一片淡青的云雾罩着她宛如飞霞缭绕神女峰。外婆喜欢读报,经常一边读报一边喃喃发表意见,就应该筑个大堤将洪水都关在镇子外面,能发电,能防旱,能走大船。父亲喜欢读书,这个时候他会放下书本,摇头回应,还是自然而然好啊,大禹王早就言传身教,水需疏而不能堵。然后就是一场激烈的辩论赛,具体是外婆辩赢了还是父亲获胜,我就记不太清楚了。

有道是靠水吃水,夫子河产鱼,我父亲因利乘便,经营了一个鱼罐头厂。锁钥镇鱼类品种繁多,最有特色的是一种叫母猪壳和另一种叫翘壳的鱼,不管清蒸红烧,皆鲜美异常,但二者只宜鲜烹,都不适合制成罐头。好在夫子河的碧水深处还产一种叫鰟鮍的鱼,鱼体五彩缤纷艳丽如虹,它们把卵产在活的河蚌之中,因为面如胭脂云霞,锁钥镇人管它叫做烧火脸儿,此鱼肉质细腻,浸汁能入味,更兼具韧性,油炸时不易破碎,我父亲的罐头厂就专门加工这种鱼,外酥里嫩,咸辣可口,比后来百货公司出售的凤尾鱼、豆豉鲮鱼好吃。但河鲜虽美也不是人人垂青,外婆就从来不吃鱼,说自己受不了那腥味。外婆最喜欢的菜是猪血豆腐,她是小学教师,据说血豆腐能化除那些吸入鼻腔和肺部的粉笔灰。

 

大水之后,锁钥镇的天幕上经常会出现一架巨大的彩虹,半天方才消逝。七彩霓光逗引得远近长翅膀的生灵都围着那虹桥飞行,这些鸟群、蜻蜓、蝴蝶组成飞行表演编队,在虹桥四周旋转、俯冲、翻筋斗,而夫子河粼粼的清波上也倒影着一弯虹霓,成千上万的游鱼绕之盘旋徘徊。如此景象谓为奇观。因此锁钥镇又被外面的人称为虹桥镇。

 

彩虹桥下的锁钥镇繁荣嚣拥,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都是卖活鱼的,卖虾酱的,蒸包子的,熬盐的,煮酒的,染红纸的,做火炮的铺子。十字路口是欣赏虹桥的最佳地点,七彩的虹霓就在此处瓷蓝色的天空匀称地左右展开,分别架在镇子两旁的群山之上,在虹桥正下方,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八字先生九指拇的卦摊。九指拇人如其名,小时候徒手去掏獾洞,被猪獾咬断了一根手指。他是外乡人,本是行走江湖兜售打药大力丸的郎中,二十年前行走到锁钥镇,夜宿天生桥下,被河里的水腥气一熏,竟莫名其妙地害了眼病,两眼各长了一层白翳。九指拇从此视力大降,走不了远道,便在锁钥镇长期驻扎下来。锁钥镇人不信打药大力丸,为谋生计,九指拇改旗易帜,把那面上书妙手回春字样的小旗扔进夫子河,到裁缝铺扯了几尺青布,制成一面幡,在十字路口摆个卦摊,专给人算命、看手相。至于算命师仙乡何处,至今尚无定论,九指拇自己说法不一,有时候说是山海关外有时候又说是雁门关外,搞得大家莫衷一是。九指拇好吸一管旱烟,整的头顶肩头烟雾袅绕,像个老神仙,他看手相非常认真,拉起锁钥镇居民的那些带盐味、火药味、面粉味、鱼腥味的手,望闻问切,将老本行都一一用上,他眼睛不好,就细细摸捏掌纹,摸着那些错综复杂的道道,说这些都是洪水纹,近几年这样的纹路越长越多,说不久会有一场洪水淹没锁钥镇。九指拇表情痛心疾首,这在锁钥镇人看来则是杞人忧天。

 

这一天锁钥镇赶集,又恰逢大雨初晴,天上照例架起一条大虹,我和鲫壳在十字路口玩耍,我们发现离地三尺还有一道儿臂粗的小彩虹,就交替跨越虹桥,进行跳高比赛。这虹似乎也有生命,见我们从它脊背上跳过去了,两人洋洋得意地击掌庆祝,便悄悄地抬高一寸,和我们较劲,虹慢慢升得比鲫壳的肩还要高半寸,我们都跨不过去了,这时候也就跳累了。时交晌歇,推小车炸油饼的石癞子的油锅波平浪静,石癞子靠在推车上打呼噜,八字先生九指拇在他的卦摊上闭目养神。我们又将十个手指上各戴上一枚菱角,做鬼指甲扮鬼玩,然后摆弄用芦苇杆和水葫芦叶子做的风车,老是没有风,我和鲫壳只有自己动手旋转风车叶儿。这时从街对面传来一阵喧闹,十字街的下水道里爬出来一条翠蓝的水蛇,赶集的镇民们操起各种扁担、棍棒、竹杆,争相追打蓝蛇。九指拇霍地睁开眼,他眼神不好,就问我,那蛇是什么颜色。我一面转动风车叶儿,一面不耐烦地回答,蓝色,蓝茵茵的。九指拇浑身像筛糠似地颤了几颤,唰地站起身,用旱烟锅用力敲打卦桌,惊呼,住手!快住手!这是水龙,打不得,冲撞了它老人家锁钥镇会遭大水。众人哪里肯听,把蓝蛇逼到街沿边。正好这个时候我后妈上街赶集,她腰里挂着水烟壶,手里攥着刚买的菜刀,镇上米铁匠打的这种精钢菜刀,可以同时剁开十个铜板而不卷刃,真可谓削铁如泥,恰好蛇窜到她跟前了,我后妈喜欢评书里的花木兰、穆桂英,最是嫉恶好侠,此时手起刀落,就把一颗蓝汪汪的蛇头宰了下来,眼见长虫一分为二,蛇嘴里的芯子还在咝咝吐着,蛇身子还挺立着。这时,平空卷下一阵怪风,九指拇的青布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那本线编的命相书被风乱翻一气,签筒被吹落在地,那些预示各种命运的写满各种诗词箴言的竹签散落一地。九指拇趴在地上摸索着捡起那些命签,嘴里嘟哝着。我和鲫壳手里的风车滴溜溜飞快旋转起来,我们不去管失魂落魄、手足无措的九指拇,举起风车在大风里欢叫着跑动。

八字先生九指拇的预言和恐吓吓不住锁钥镇的人,对镇上一些人来说,洪水是个好东西,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对锁钥镇人的眷顾。如果真有九指拇说的那场大水,镇民们倒是盼望它快些到来,就像是盼望一场春雨。

 

锁钥镇外的人恐惧大水,皆怕溺水而亡,但我们锁钥镇人的传统是学走路前先学游泳,几乎人人会水,其中有四个人水性尤为高明,一个叫鲫壳,是个傻子,靠帮闲为生,另一个叫鲢子,是个罗锅背,镇东头的养蛙专业户,第三个叫草棒,瘸了一条腿,虽然无业却富甲全镇。

再有就是我,鳅猫,个矮肤黄,小学六年级生,自称未来的游泳冠军。这几个人,除了鲫壳懵懵懂懂,与世无争,其余三个都对自己的泳技极其自负。

至于我们四个到底谁的水性最高,多年来一直没有定论。我们锁钥镇那位脸圆圆肚子圆圆好大喜功的镇长,说一定要找个机会让我们四个比试一番。

后来我们四人会在高峡进行一场比赛,准确地说是我们四人联合起来和别的人一较高下,在平湖的碧波里进行了一场四乘四百米混合泳接力比赛。那场比赛至今令锁钥镇人津津乐道。

 

二、鳅猫

 

锁钥镇人管泥鳅叫鳅猫,大概因为泥鳅胡须和猫胡子近似的缘故。

我生下来嘴角就长有两撇胡须,喝水时能撩起波纹,凫水能分开水路,镇上人都说这是泥鳅胡子,但算命先生九指拇纠正了大家的谬误,说这是鲶鱼胡子,长这个胡子的人,天生水性高明。

夫子河是长江的支流,这里的居民多是古巴国皇家海军水虎营的后代,因惯熟水性,故多操持渔、船家的营生,我祖上是个采珠人,能在水下睁开眼睛看东西,依照古制,采珠人采来的珍珠不是谁都有福享用,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只能进贡给朝廷。到了我高祖父的时代,夫子河里的珠贝还很繁盛,但那时候京师龙椅上的皇帝是满人,我高祖称自己是炎黄苗裔,视异族皇帝的赏赐如粪土,采到大珍珠宁可弃之江河,也不进贡索赏。遂举家改行打渔,风里来浪里去,狂澜惊涛上架筏行舟如履平地。

按照时髦的说法,我们家族都是海洋性居民。而我外婆是外地来的,世居西北内陆的一座城市,是正宗的大陆性居民,对水既恐惧又仇恨。如果不是因为我外公,她一辈子也不愿意离开那片黄沙漫漫的陆地迁来水乡锁钥镇。我外公当年千里迢迢,从锁钥镇去西北淘金,在那里认识了我外婆,两人一见倾心。外婆对水的恐惧和仇恨源于她的孩提时代,那一天,那个被戈壁包围的十多年不见云朵的小城竟破天荒下了场雨,外婆家门口一个卧牛大小的陨石坑被雨水灌满了,外婆的父亲去水坑里洗一种叫黄河蜜的甜瓜,脚下一滑,掉进坑里,手忙脚乱,灌了一肚子水,活活淹死了。外婆亲眼看到水夺去她父亲的性命,却无能为力。这件事使得她终身与水为敌。迁徙到锁钥镇后,她坚持不在家里装水缸,那些多余储存的水总令她心生恐惧,家里的水壶、水碗都是买最小号的。后来,她家里是锁钥镇最先安装自来水,漆了一层黄漆的自来水管永远替代了森然可怕的储水缸,这也彻底消除了外婆的忧虑。而开水沸腾的声音也让她心窝子打颤。看到那些飘起的团团水蒸气,她双手合十,说是水的灵魂,表情有些怜悯,更多的则是复仇的快意。她痛恨水,旷日持久地与水作战,后来父亲为她添置了电冰箱,她经常把一碗碗水放到冰箱里,看到一坨坨僵然不动的冰,她就放心了,不再担心它们奔腾起来,把人吞噬。她经常会指着那些冰,歇斯底里地质问,看你们还能不能吃人。

锁钥镇人和外面通婚有个规矩,这规矩已经延续了上千年,很严厉,很离奇,镇上子弟不管男女绝对不许和不会游泳的人婚配。多年后,我细细揣摩这条奇特的通婚规定,再结合大水就要淹没城镇的现实,或许便是某位先知预测到了千年后的这场洪水,他必须提前订约,让子孙后代做好应对措施,保障锁钥镇人在水中的优势,赢得生存机会。

 

我父亲便是那条婚规的直接受益者,他当年在塘沽当水兵,就是籍借世代积累的优良遗传,勇夺全舰万米游泳比赛的桂冠,他至今保留着那个冠军奖杯。那场游泳比赛中还包含另一个壮举,父亲的一个战友好流鼻血,在游泳比赛时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紧张心悸,又或是被一个浪头打中了鼻子,那殷红的鼻血不合时宜,汩汩而流,血腥味竟然引来一条脊背泛青,尖头尖脑的鲨鱼,这东西嗜血成性,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只待择人而噬,几十名参赛的水兵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军舰就在比赛线路左侧六七百米开外,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些奋臂游弋的水兵健儿。一位首长非常重视这场比赛,要全程观赛,因此舰上的戒备森严,警卫连战士荷枪实弹。这时候舰上的首长和战友也发现了鲨鱼,但是架机枪扫击或发射鱼雷都可能误伤战友,一时间全舰束手。危难之际,但听我父亲发声喊,从海浪里跳将起来,一拳狠狠击中鲨鱼的眼睛,那条水牛般大小的鲨鱼像条狗惨叫一声,甩甩巨尾,仓惶隐入波涛。

因为爱情,外婆当年一定是说了谎话。我母亲在锁钥镇出生那天,外婆万分焦虑,在屋子里一遍遍转圈子,按照锁钥镇的传统,不管男女婴儿,出生后的第二天一律要被扔进一个装满水的大脚盆,不会水的任凭呛水溺亡,任何人不许营救。对锁钥镇人来讲,不会水的婴儿不配待在镇上,优胜劣汰,死不足惜。眼见母亲的初泳礼在即,外婆这下慌了神,便和外公说了实话,坦白自己根本不游泳,并哭闹着阻扰母亲的试水仪式。外婆闹得天翻地覆,又因为母亲是个女娃,外公和外公的长亲也就没有过分坚持。父亲后来告诉我,母亲一辈子没下过水,她在生我时难产而死,但也说不定是她因为内心的恐惧郁郁而殒,因为她的心情也和外婆当年一样,担心后代不会游泳,会在初泳礼中溺水夭折。而她到底会不会游泳永远成了不解之谜。我后妈和我母亲一天出生,当年哭闹中的外婆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那是我后妈顺利地通过初泳礼,族人在热烈庆贺。后妈是土生土长的锁钥镇人,天生泳技高明,成年后游着踩水去草塘里摘莲蓬,两手各托一只竹篮,篮子装满莲蓬,踏水回家,两篮莲蓬可以不沾一滴水。当年,外婆成功地废黜了母亲的“初泳礼”。但二十多年后到了我出生时,情况就不一样了,我是家族此辈第一个男丁,由我祖父亲自主持这个仪式。他根本不去理会外婆的哭闹,硬要为我举行初泳礼。外婆如临大敌,将我锁在一个小屋子里,不让族人接近。

但我祖父是个彪悍异常的渔夫,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他。镇上上了年龄的人都经常谈起一件有关我祖父的往事,那还是在民国三十年,我祖父正好在夫子河里下水收网,遭遇一条水桶粗的水蟒,水蟒饥饿欲食人,一上来便将祖父死死缠住,祖父的拳脚在锁钥镇是有口皆碑,能在水面上轻松完成鲤鱼打挺、乌龙绞柱。情急之下,他挣扎着蹲身在水底摸到一个面盆大的河蚌,用拳头砸碎了,从残骸里拣出两块锋利的蚌壳碎片,犹如摔碎一面镜子,寻出两块尖锐的玻璃条。祖父双手各执一柄贝壳短剑,一阵急雨般的点、戳、挑、撩,将水蟒身上刺了上百个透明窟窿,水蟒慢慢瘫软了,赤黑的蟒蛇血让河水都改变了颜色。那天黄昏,镇口的人看着祖父用船拖着水蟒返航,身材魁伟的渔夫站在船头高唱水虎营的战歌,歌声慷慨激昂,船尾两颗蛇眼睛像两盏灯笼,蛇肉够全镇人打场牙祭,那该是多大一条水蟒。

祖父决定下来的事,一个教书先生哪里挡得住,他拧断铁锁,踢开木门,将我从外婆怀里生生夺走。我的初泳礼那天天气奇寒,老皇历上显示“忌新船下水”,锁钥镇当时未通自来水,一应生活用水都需要去夫子河或水井草塘里汲取,现在河上、井里都冻起厚厚的冰,外婆便停止哭闹,在她眼里,冰无疑便是冬眠的熊,笼中的老虎,没有太多危险性。不想这天气难不倒我祖父,他吩咐我的几个本家叔伯带上生铁大锤、精钢凿子、鹤嘴锄去夫子河上凿了几大块冰,抬回来用火化开,将热水倒进那祖传的大红漆脚盆中。祖父亲手将我从襁褓里拎出来,投入盆中,水有些烫,我先是呛了一口水,瘪着嘴要哭,一家人都很紧张,外婆想冲进来救人,被我几个本家叔伯拦在人墙外。眼看我张嘴一哭就要溺水夭折,但未来的游泳冠军最终顶住了强大压力没哭出来,水温现在适宜了,和暖如春,我一抹鲶鱼胡子转颜笑了,立即像一条鱼在盆中自由来去,不仅游遍了国际泳联指定的仰、蛙、蝶、自四种泳姿,还自创了河马式、儒艮式、海葵式。甚至还恶作剧地偷偷含了口水,忽然扬起头,喷出像鲸鱼呼吸时制造的那种水柱,一圈水柱把全家人都浇了个遍。一大家子自然欢欣鼓舞,我并没有丧失锁钥镇人的天赋异禀。我祖父欢天喜地地用筷子蘸了一滴锁钥镇上特产的玉米酒,点到我嘴里。我经受住了考验,配喝锁钥镇的酒。

母亲去世后,我就靠吃藕粉和鱼子羹长大。过了几年,父亲续弦,我后妈是外婆的学生,外婆在多年前见证过她成功的初泳礼。又过了几年,我外公患病去世,外婆一个人孤苦伶仃,后妈就和父亲商量,把外婆接来同住。一切皆好,但外婆总是不接受我善泳这个事实,后来我去夫子河或者金鸭湖游泳,她都是横加阻拦,如果我偷偷去河湖中戏水,被外婆抓了现行,她定让我面壁思过,说水会夺去我的小命。她希望把她对水的恐惧延续给我。但事与愿违,我生来与水亲近,离开了水就犯晕,必须随时带一大碗水在身上,过一会儿就要把头扎进碗里,像是水下的潜水员随身携带的氧气瓶。为出门方便,父亲专门为我准备了一个军用的铁皮水壶,能装不少水。我走到哪里就把水壶带到哪里。而外婆坚信水早迟会给我带来灾难,她后来又让九指拇照我的模样用稻草编了很多假人,念咒语贴符纸,然后亲自扛着这些“替身”不辞辛苦分别去夫子河、金鸭湖以及她所认定的几个有可能造成溺水危险的草塘和沟渠,将替身投入水中,由假人代替我被水淹没,这项工作用九指拇的专业术语来讲名为“制造”。尽管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水淹了,后来我一想起这件事,心口就热热的,好一阵感动。只要不去玩水,我所干的别的淘气事外婆都可以容忍,我的手指被黄鳝、蝙蝠或者壁虎咬了,她带我去镇卫生所擦碘酒,手背叫蜜蜂蜇了,她又四处寻找哺乳期的妇女,讨奶水敷伤口,说是能解肿止痛。

 

父亲的一个战友听说我有游泳天赋,便给父亲来信,说他认识一个成都的游泳教练,让父亲带我去见见,争取加入到省里面的少年游泳队。父亲便计划成都之行。当时我极不情愿去成都,离开了锁钥镇,我就不能每天和鲫壳在夫子河里玩耍嬉戏了。那些天,章鱼大哥经常来开导我,他在成都念过书,除我父亲外,他是锁钥镇惟一喝过墨水的人。我曾向他借过《海底两万里》这部书。章鱼大哥手长脚长,头发天生带卷,我见过他在夫子河里游泳,长发在水波里四散开来,活脱脱便是一只愤怒的章鱼。章鱼大哥当年上的是农学院。学成后他回到锁钥镇养海螺,硬是攻克各种技术难题,研发了海螺淡水饲养的技术。他养出的螺足有半个西瓜大,产肉量赛过一只长耳兔,螺壳制成螺号,其声震彻云天。他还准备因地制宜,在河渠中繁殖儒艮与海豹,让这些海洋哺乳动物产出鲜乳,以代替牛奶和羊奶。

当年章鱼大哥的学校对面处就是省游泳队的训练基地。他说,你小子是狗坐箢箕,不识抬举,要是真的进了游泳队,以后便有口福了,顿顿吃高丽参,天天喝中华鳖精,也有艳福,有漂亮的女队医给你按摩,天天捏捏小胳膊,揉揉小腿儿。那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在我看来,高丽参未必比干烧翘壳好吃,中华鳖精的味道也好不过莲藕粉,女队医再漂亮也漂亮不过我暗恋的教音乐的小 李老师。

当然,锁钥镇上的人都不相信章鱼大哥嘴里的游泳比赛,只需要从夫子河南岸游到北岸,只要你游得足够快,便可以得块黄灿灿的金元宝,挂在脖子上。这金元宝你祖孙三代成天张大嘴吃香喝辣,三辈子都吃不完。

离开锁钥镇去成都那天,我随着父亲在下场口等客车。又是急雨骤降之后,天空上挂着条弯弯的虹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公路旁边草塘里逡游的孔雀鱼,这种鱼纤巧绚丽,鳞片上的各色花纹像是巧手媳妇用金丝银线刺绣而成。章鱼大哥从他的海螺养殖场出来散步,他远远看见我,就喊,小鳅猫,别舍不得这些芊芊鱼儿了,成都有动物园,园中有大孔雀,你去看它时一定要穿件最漂亮的衣裳,它就会开屏,羽毛像七仙女儿的连衣裙。我问,动物园里有鲢子大叔塘里那样的五斤重的咳马(青蛙)吗?他说,在篮球场那么大的水池里,有五千斤重的河马。

那年夏天,父亲带我到成都拜见游泳教练,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在重庆火车站喝了甜咝咝的老荫茶,还把一个军用的铁皮水壶灌得满满当当,家里没钱买卧铺票,就睡在行李架上,半夜一翻身摔在地上,脑门上鼓起一个亮晶晶的大包。就睡不着觉,一整夜在铁轨声中翻来覆去、胡思乱想。迷糊中我回到夫子河,在彩虹的倒影中欢快地畅游。

下了火车,父亲一连问了十来个人,才找到教练工作的那个游泳馆。游泳馆外有个喷水池,我乘父亲不备,将头扎进池中,看水底那些玫瑰色的虾。过了一会儿,教练来了,父亲赶紧提着我的后衣领,拽我脱离喷水池黄绿色的水波,让我给教练行礼。那教练肌肉发达,一说话便露出两个獠牙,像头海象,父亲给他带了几个自家厂里产的鱼罐头,恭恭敬敬地呈给他。而海象教练看也不看就把罐头丢到一边,说,什么鱼我没吃过,于是他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当年的荣誉,他曾经是全国游泳冠军,说是那次在世界大赛中赛得了殿军,体育中心主任一高兴,请他下馆子吃娃娃鱼,两千块钱一条,从池子里捞起来眼泪汪汪的,他瘪瘪嘴,那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吃起来像带鱼腥味的肥猪肉。说着话,海象教练带我们进入游泳馆。馆内温暖如春,在碧蓝的泳池边,白玉般的沙滩躺椅,有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趴在上面休息,池中有十多位体态婀娜的女子戴着时尚的潜水镜在练习划水、换气,面如出水芙蓉,肤若鹅脂新荔。章鱼大哥说的女队医我没见着,不过就算这些女队员,也真是比我的音乐老师漂亮优雅。海象教练咳声嗽,父亲一巴掌打得我掉过头来。父子俩低眉垂首,规规矩矩听教练教诲。海象教练看我怪模怪样,年纪轻轻就长了狰狞的鲶鱼胡须,再看看父亲瘪瘪的钱袋,就编排开了,说我个子矮,两臂展开的长度比身高短,又数落我的父亲,娃儿早就过了最佳启蒙年龄,练游泳不会有什么出息,赶快打消这个念头,赶紧从这里坐电车回旅馆,取上行李直接去火车站,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否则就是耽搁时间,浪费生命。父亲低声下气,可怜巴巴地问,就没有回旋余地吗。海象教练恶狠狠地说,除非你儿子脚趾间生鸭蹼,嘴里长鱼腮。再回来找我。鸭蹼、鱼腮,他这不是骂人吗?如果不是父亲在这里,我一定当场把他扑到水中,一手揪着头发,一手掐着脖子,淹得他吐白沫,管他什么自由泳殿军,要比憋气潜水,他绝对不是我的对手。这家伙不是吃过娃娃鱼吗,那有什么了不起,我敢保证他这辈子绝对没吃过水猴子。我就吃过。几个月前我曾在夫子河里抓住过一只水猴子。

数月前锁钥镇天气炎热,经常有人在夫子河里溺水,不管大人小孩,都是会水的,脚踝上和脖颈上都有乌青的勒痕,锁钥镇上流言四起,说是水鬼找替身,害了这些人的命。九指拇找到镇长,说夫子河里经常漂着水大棒,亡魂不得安宁。镇长便召集大家沿着河岸烧纸钱纸船,以安亡魂,又请来神父巫婆祈禳,但都无济无事。外婆建议镇长征调十余台抽水机,日夜不停抽水,抽干几处水鬼出没的草塘,但水鬼仍是踪迹全无。一时间镇上人心惶惶,没人再敢下水捕鱼采菱。但孩子们不信邪,仍是偷偷溜出家门,下河戏水摸鱼。一个傍晚,我和几个伙伴在小拱桥下游泳时看到一个可疑的东西,它在水浪里探头探尾,隐约可见面部像黑猴子,背上驮着乌龟壳,满身又是猴子毛又是鱼鳞甲,头上长一个荷叶大的肉托盘,它见我们人多,只冒了冒头就悄悄潜进淤泥里游走了。我想起自己在父亲的书架上胡乱翻书时,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一种叫水猴子的东西,其形态和我在小拱桥下看到的东西很像。我告诉镇上的人,害人的不是水鬼是水猴子。大家都不信,我就想亲手捉住这只水猴子。

其实锁钥镇水性最高的另外三个人或许也能制服水猴子,但是水猴子不会和草棒争夺洪水带来的财富,也不会去鲢子的蛙池里作祟,他们不会去管这闲事,至于鲫壳,他只会把水猴子当玩伴,绝不会杀它为民除害。这就只剩下从小想学周醋,一门心思要做少年英雄的我了。历史上,我祖父在夫子河中搏杀水蟒,我父亲也在塘沽深海里击退鲨鱼,我当然不能给老聂家丢脸。

决战地点在天生桥下面,我让伙伴们躲在河岸边的树林子里,一个人脱衣下水,孤身诱敌。不多时,水猴子果然就出现了,一道腥气扑鼻的水柱惊得几条红鲤鱼跃出水面。人猴狭路相逢,一开始,我想采用祖父的战术,运剑刺敌,但这次却没能在河底找到合适的贝壳剑,立即又换父亲的战术,攻敌眼睛,但那家伙在水里用一把又腥有粘的淤泥堵住我的鼻子嘴巴,我自己的眼睛也被泥糊住,什么都看不见,这家伙身上又不断分泌臭熏熏的粘液,令人难以忍受,我就摸索到它的脸,鲤鱼掐鳃,一手食指抠入眼窝,拇指托住下颌,水猴子便不能动弹,另一手则锁它咽喉,半个时辰后,水猴子抽搐几下终于咽了气,我一蹲身将其扛在肩头然后举过头顶,扔到岸上。水猴子被摔到河滩上,经太阳一晒就瘫软了,像一摊经水泡后的泥雕,谁都没看清水猴子到底长什么样子。但它到底是块肉,我唤出树木石头后潜伏的几个伙伴,大家七手八脚架口锅,烧把柴把水猴子煮着吃了,要说味道,便是水鸭子味、蛇味、河蚌味、烂虾子味的混合体。这当然是大家从没吃过的食物,除我之外,几个伙伴都拉肚子了。后来我们镇长专门在天生桥桥头张贴了安民告示,并表彰我的英雄壮举。这种水猴子比水蟒神秘,比鲨鱼凶残,所以我的成就绝对是强父胜祖。

我忿忿不平地离开成都,发誓有朝一日要在水中击败所有的专业游泳运动员,那天,我轻蔑地看了一眼华丽游泳馆,吐了口唾沫,这里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天生就是凫水的状元,游泳就得靠天赋异禀,后天的所谓科学训练和膳食都比不过天赋。澳大利亚人可以把鲨鱼皮做成游泳衣,减少水的阻力,训练方法也很特别,听说是养几条鳄鱼在运动员身后龇着獠牙穷追,无非奇巧淫技,无非歪门邪道,还有就是美国人菲尔普斯拥有惊人食量,九个汉堡包、十碗意大利面条,靠这些高热量来维持速度。但锁钥镇不是这样,我只需吃一个用荷叶蒸的鸡蛋大的窝头,或者是只喝一大碗水,要比游快,快过气垫船,要比持久,可环绕方圆五千顷的金鸭湖游十圈,面色朗润,气息均匀。

 

回到锁钥镇,我依旧每天瞒着外婆去夫子河中玩水。九指拇那个有关大水的预言只令我外婆一人恐惧。外婆整日焦虑不安,她说这些天总是做一个梦,梦见她在水中,仰望一座被大水完全淹没的宫殿,大殿飞檐上挂一只金鸟笼,笼中的鸟已经淹死了,被水泡得发白,几条鱼在争食鸟的尸体。很多人在焚香礼拜,神龛上供的是土地菩萨。一个浪头打来,卷走了土地菩萨。

 

那年刚刚立夏,暑气便浓烈交织,这一天夫子河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锁钥镇的人像是在一锅粘稠的粥里活动,从河滩山岗田垄里翻出小蛇那么大的赤红的蚯蚓,扭转蹦弹。怕是要应验了,九指拇早早就收了卦摊,看着天空叹气。

才半下午,整个天就黑了,亿万涨水蚂蚁积聚翻飞,一些停在梧桐树上,像群肥大狰狞的乌鸦把树干都压弯了,方圆数百里的积雨云都麇集在锁钥镇上空,嵯峨峥嵘。入暮时雨来了,先是一串莲子大的雨珠浇灭了九指拇旱烟袋上的青烟,然后一道柠檬色的闪电扯过天际,乌云便完全塌了下来,暴雨倾盆,天都要垮了。锁钥镇历史上,那场滂沱的大雨被称作下黑雨。

下黑雨这天,父亲和后妈号召全罐头厂的员工去大水中捕捉鰟鮍,因为这种鱼在大水中尤为活跃。夫子河上,十多架竹筏子在搜索巡游,后妈吸水烟的咕噜声盖过了水浪的轰鸣。这时,我待在外婆的老宅子里兴奋地看着窗外的大雨。对这样的雨,锁钥镇上的人都是司空见惯,他们心中泰然,气定神闲,一切生命财产在洪水中毫发无损,锁钥镇的建筑多是木架结构,平日里以铁锚固定在石壁或地心,洪水一来便起锚架桨,如同一艘艘船舶在风浪里稳稳航行,锁钥镇盛产禽蛋,这里的鸡蛋鸭蛋都比别处的同类质量重了何止十倍,根本无需抢运,洪水之后回蛋仓查点,它们像铅球一样牢牢定在原地。在外婆居住的这条街上,地势像台阶,房子建得层层叠叠,像一个个挂在山坡上的木箱子,离夫子河最近的是赵二淼家,因为锚扎得太深,这会起不上来,房屋已经淹没完了,水浪冲在房梁子上哗哗哗地响,他不慌不忙,戴顶斗笠披件蓑衣坐在屋檐上,看他家的几只鸬鹚从门楣里一只只挤出来,背上驮着收音机和衣物细软,都用荷叶包着,防水效果奇佳。汤大叔家堂屋的水已经齐腰深了,他还在闲庭信步地用木桶灌洪水煮猪潲,而龙幺姑家的灶屋里积水刚刚没过小腿,她坐在一张竹凳子上,用洪水洗萝卜缨子。一面打毛线一面和放鸭子的佘大嫂子聊天。不住哼小曲儿的是余六叔,他拿一个葫芦瓢在舀洪水酿酒,锁钥镇的高粱、玉米、小麦、野麦、桑葚、蛇莓都可以酿酒,六叔曾告诉我们,用洪水酿酒,味道最为醇厚。他也曾用竹提子从大酒坛里取酒给我们尝尝。其实我和鲫壳早就偷偷尝过他的酒,我们爬上他家后院的围墙,用两段接起来的长荷梗,直接垂入酒缸吸酒,就像后来城里的人用吸管喝橘子水。前两天,我偷偷把一条会吐沙子的黑鱼养在罐头瓶子里,为了不让外婆怀疑,这会儿我过半天才去看一眼那条心爱的鱼。

在这场大洪水中,有两个人表现得尤其兴奋。一个是傻子鲫壳。另一个是无业游民草棒。

 

 

三、鲫壳

 

先说我的玩伴鲫壳。他的母亲当年爱上自己的表哥,二人在荷花淀里偷食禁果,金风玉露相逢,十月怀胎,偷偷生下鲫壳。鲫壳的外婆认为女儿未婚而孕,是件丑事,便要淹死外孙,把鲫壳丢在一个齐腰深的大尿缸里,为防外孙会游泳淹他不死,又在身上绑了五块砖头,再盖上木盖子。过了半天,老太太又反悔了,毕竟是自家骨肉,便急慌慌跑回尿缸前,揭开盖子,熏天的尿臊味中,她看见鲫壳游着仰泳,双手把玩一只误入尿缸的癞蛤蟆。鲫壳三岁的时候,其父与其母用竹子苇草扎了一条大船,船上装满鲜果莲实,夫妻俩各踞大船一端,相对而坐,在夫子河碧波之上扳桨远去,听说夫子河通向大海,夫妻二人要去寻找海上那个仙岛,从此杳无音信。鲫壳便成了孤儿,靠给西家舂鱼丸,东家捣虾酱讨生活。他总是流着涎水,不是抠鼻孔就是挖眼屎。

 

我第一次见鲫壳是在一场夏季暴雨后,天空出现了彩虹,我大声吟诵小学课本上《虹》里的文字,向彩虹桥下跑去,鲫壳也是兴奋莫名,嘴里基里哇啦,朝虹桥的方向跑得飞快,很快就奔到我前面了。另一次大雨初晴,鲫壳和我一起站在锁钥镇小学操场旁边的一堆废石料上仰望漫天乱云,其中一朵云像龙王,有胡须有冠冕有腰带,先是甩着两个大衣袖四望神州,然后背负着手向天边悠然而去,他怅然道,龙王爷走了,表情甚是恋恋不舍。通过这两次交往,我和鲫壳彼此性情相投,很快熟识了。这家伙水性极佳,能长时间平躺在水面。有一次竟然在夫子河上呼呼睡熟了,亏得何五毛喊他去帮忙舂虾酱,才醒过来,发现屁股上已经被鱼啃了好些洞,要是再喊晚些,只怕整个屁股蛋儿都被鱼儿吃尽了。

 

为防止我外出玩水,外婆经常将我锁于家中,但她每天要去镇小学教书,待她一走,我后妈就偷偷打开锁放我出来,她优雅地吞吐水烟,叮嘱我早些回家。出了家门,我经常会去找鲫壳玩耍。鲫壳比我大不了几岁,脸上手上长满了灰白的鱼休子,我们时常结伴游玩,摸鱼、捉虾、采莲蓬。锁钥镇的水产十分丰富,紫红的荸荠,碧玉的茭白,供我和鲫壳每天采撷剥食,采来的荸荠自然是当场分食,茭白都归我。鲫壳自己是不做饭的,茭白由我带回家由后妈烹炒。

 

下黑雨这天,鲫壳在夫子河里畅游,不论冬夏,鲫壳都不穿裤子,他游的是日下盛行欧美的天体泳。鲫壳咧着嘴,非常欢快,那表情仿佛整条河流都是他的水上游乐场,陡然起落的大浪是他的滑梯,左右摇晃的水波则是他的秋千,他不住地自言自语,说话时脸上的肌肉要抽搐一下话才从腔子里冒出来,他偏着个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倾听风涛。此时他骑在一个大木桶上,在洪水上自由漂行,一会儿以两只手做船桨,一会儿躺在木桶上,又用腿来回打水,如螺旋桨前进。他从水里捞出些鱼呀、蟹啊,捧在手里,基里哇啦,说些我们谁都听不懂的话。我从窗户看见洪水中畅游的鲫壳,眼里涌动夫子河里欢快的洪波。

 

 

四、草棒

 

草棒姓曹。洪水光顾锁钥镇时他会和鲫壳一样高兴。

草棒孑然一生,这洪水就是他的衣食父母,是他的财神菩萨。

十年前草棒风流倜傥,是锁钥镇的大帅哥。他身上总飘着种奇异的香味,常引得几只蝴蝶绕颅翩飞。草棒后来爱上了一个女人,可是这女人不爱俏就爱财。她逢人便表白心迹,说自己嫁给草棒还不如嫁给下场口捣腾酱鱼头的武歪嘴,虽然嘴歪了点,但是误不了吃饭,误不了亲嘴,关键是人家有钱啊,穿的的确良裤,戴的是纯银项链。

受了刺激后,草棒便开始疯狂积攒财富。

我不喜欢草棒,锁钥镇不长大水时,河里的鱼虾便没有平日丰富。草棒就会霸占整个夫子河,不让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捞鱼,而他自己端个青竹虾筢,捞了一桶又一桶。我们不走他就用柳木拐棍戳打,别看这草棒瘸了条腿,但身强力壮,我们打不过他,但我们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上了岸立即用石头和贝壳还击他,溅他一脸的河水。草棒不放过任何一丁点可以换取铜子儿的物事,一次他看见一只翠鸟叼走河里一条万年纤,就用石头把鸟打下来,挤了半天挤不出鱼来,索性摸出把刀子,剥开翠鸟杏黄色的肚子,划开胃,取出那条小手指大的腥歪歪血淋淋的鱼,投进腰间的柳条鱼篓子。故意把条木头假腿在河滩上踏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草棒的假腿是有来历的。不知是哪年的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金鸭湖中游来了一条鳄鱼,从此盘踞不去,经常袭击水禽和岸边的家畜。那时候父亲刚刚从部队转业回到锁钥镇,风风火火、嫉恶如仇,他手捧一本古书在湖边昂步来回,高声吟诵韩退之的《鳄鱼文》,请鳄鱼走道,否则便先礼后兵。父亲还来没来得及为民除害。草棒听章鱼大哥和九指拇说起鳄鱼皮价值很高,想发大财,便打起金鸭湖中鳄鱼的主意,抢先去金鸭湖钓鳄鱼。草棒到米铁匠那里订制了一只十多斤重的大铁钩,他又在天生桥下捡到一只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无主死猪,这猪现在便成了他的鱼饵。草棒在湖边守了一夜,鳄鱼是真上钩了,他却无法将其拉上湖岸,便下湖去扯,不料鳄鱼奋力挣脱铁钩,扑向草棒。草棒水性虽高,却没有我祖父和父亲那样的过人武技,被鳄鱼咬断了腿。

鳄鱼一扬头吞吃了那条断腿,在湖中搅起冲天狂波。立即暴雨如注,又是一场洪水光临锁钥镇,草棒万念俱灰,跳进水中要寻短见,但他水性极高,大洪水淹不死他。水都退了,他两脚踩实了沙子碎石,在河滩上捡到一个密封的陶罐,摔开罐子,里面全是袁大头,用两根手指拈起来一吹便发出叮叮脆响。从此草棒财运滚滚,洪流源源不断为他送来了毕生财富。

每次涨洪水,草棒都能捉到一大堆鲢鱼、鲤鱼、青鱼、鳙鱼、王八、乌龟。当然其中有的是镇上居民养的,身上都有各家的标志,如孔二毛养的乌龟,必在龟甲上刻写一个篆刻的孔字,又如梁三娃养的黄鳝,脖子上都有圈像狗项圈那样的小铁丝环。所以草棒捉到了这些水族都会如数奉还,要不然街里街坊的不好见面。水中也有顺流漂下的无主的香肠腊肉,草棒就打捞起来,一串串挂在他家房檐下。草棒也经常潜入水中敛财,他打捞到很多碗儿、碟儿,摆了满满一桌子,还有一套西洋餐具,刀叉齐备,他一定是锁钥镇最先用叉子吃米饭,用餐刀切鱼肉的人,他从洪水中也收集到大量瓷器,唐朝的,宋朝的都有,玲琅满目。各朝各代的古玩挤满他的多宝橱。在古玩鉴赏方面,章鱼大哥无疑是草棒的顾问,他当年在成都念书时去过广汉三星堆博物馆,见过大世面。

锁钥镇人管洪水上漂着的尸首叫做水大棒,不知道是自杀、凶杀还是自然灾难中罹难的,草棒就挑选色彩艳丽,布料珍贵的服装,从水大棒身上剥下来,拧干了在太阳下曝晒。每当大水退去的晴朗的正午,我们总会看见他在屋前支起竹竿,晾晒各式各样的衣服。草棒好打扮,每天都要换一身新衣服,后来草棒穿的服装越来越古怪,有民国的长衫子,还有清朝的马褂,明朝的绸裤子,敢情是大水冲翻了上游的陵墓,推送来了这些古典服饰。那条腿被鳄鱼吞吃之后,草棒特意花半罐子银元请下场口的万木匠用降龙木做了一条义肢,做工精良、功能逼真,膝关节、踝关节都能活动自如,木脚掌上经常煞有介事地套一只木屐,走起路来像个气定神闲的唐代侠客,草棒从洪水中淘到两只皮鞋,一只大头翻毛的犀牛皮鞋,另一只低帮的袋鼠皮鞋,他穿在一双脚上,踏砸河滩的沙石上噔噔的响。后来草棒愈来愈富,还佩戴了西夏的戒指,后金的项链。他从上街闲逛到下街,锁钥镇的大姑娘小媳妇无不看直了眼。

 

草棒衣食无忧,因此他有很多爱好。听评书、种菊花、打麻将、喝盖碗茶。镇上人都叫他足拜子,他总是笑着答应。直呼人家的身理缺陷,这在别的地方是揭短,但在锁钥镇不是这样,满街可听见嘹亮的吕麻子,王挝手,更增亲切。草棒在地上走路不利落,却能在天上飞也能在水里游,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一面扇子样的悬崖上跳水,能做出很多旋转翻腾的动作。如此逍遥他还觉得不过瘾,就把一只竹筏子扛上去,搬大石头压实一端,做成跳板,草棒站上去一蹦一弹,身子临空,嗖一声像是飞上了云端,他在空中唱古曲“蝶恋花”,远近的上千只蝴蝶都被唤来了,草棒也像是蝴蝶一样飞翔,与群蝶翩然起舞,然后入水,河面几乎没有一丝水花,波平浪静。半响。他破水出来,又变成一只蝴蝶,而那些五彩蝴蝶的倒影投入水中,和草棒一起继续刚才的湖上舞会。

 

 

下黑雨那天,大水泱泱无垠,镇长带着一帮小年轻在天生桥上虎踞鹤立,每逢涨洪水,他都要带着这些人往水里扎猛子。以此保障锁钥镇人在水里的绝对优势。这天早晨,草棒逢人便说这两天眼皮子跳得厉害,并重点说跳的是左眼,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所以那天他果然发了笔财。他迎着暴雨潜入混黄的水中摸到一架自行车,便跨上去,连人带车潜入水底,在夫子河的河床上潇潇洒洒地骑了一圈。他的车铃声非常激越高亢,以后镇长有什么事情要向全镇交代时就来借他的自行车,按铃子把镇上所有的人召集起来。后来他又捞到一架绿漆斑驳的闹钟,铃声是一位西洋女人在唱歌。他就一手上发条,一手向前挑拨时间,歌声就会不停地响着。

外婆打着雨伞,顶着暴雨出门,用一条晾衣绳子在邻居加二先生门口和对面石癞子的门口的两棵刺槐树上拉起一条线,远远高声吩咐草棒,只要看到水涨过这条线,就喊我。外婆的声音很好辨认,她到锁钥镇多年了,仍是一口西北官话,她拒绝说锁钥镇本地话,认为南腔北调会惹人笑话。那条晾衣绳子刚绑上就被劲猛雨水打散了,外婆的雨伞也被大风刮到一边,她踩到一块湿泥,颓然倒地。黑色的雨滴像十万猛兽厉鬼包围她。现在是水的世界,外婆挣扎着回到屋里,满身泥浆和水腥,其实她要不把我关在屋里,我完全可以轻松穿过雨幕,跨过积水坑,帮她完成这项工作。我本来叠了很多纸船,想去放到洪水里,但外婆不让出门,这些船只能在木桌子上望河兴叹。我百无聊赖,就偷偷去看黑鱼,不料被外婆抓了个现行,对外婆来讲,在屋里养水生生物无疑是犯忌的事,就像养狮子老虎那么危险,我以前在半个鸡蛋壳里养了条蚂蝗,又在自己喝水的杯子里养了只竹叶般的涡虫,还在废弃的泡菜坛子里养了只水老鼠,这家伙在水上漂行如履平地,能听我的口令在水中踩着番茄或者野苹果行走自如,像马戏团的走滚筒走球表演。外婆借来两只凶恶的猫围剿水兽,在陆地上,水耗子干不过猫,因此惨死猫吻。现在,愤怒的外婆打开窗户,远远地连瓶带鱼扔进夫子河,我就看一个遥远的水花泛起。这时水面上漂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两手各抓一根金鱼草,哭声凄恻,不知是上游哪家的孩子。那条吐沙的黑鱼一扭头游到他嘴里去了。这时候外婆已经准备了背囊、手电和雨伞、拐棍,只等大水一过那条分界线,就背了我离开老宅。镇上多木结构房屋,惟一外婆的老宅坚持砖墙瓦顶的大陆式民居,这座灰头土脸的老屋夹杂在那些菜花般灿烂的木房子中间显得无比孤寂,仿佛一个遥远的古文明所遗留的半星残迹。

风雨声中,外婆拧着列宁服上的泥水,咳着嗽,不忘检查我写的作业。父亲布置我写一个作文,我就写整个锁钥镇是一艘风涛中颠簸的大船,在这想象中,外婆狂呕不止。

 

五、鲢子

 

锁钥镇人养水产的极多,冯麻子家是养鱼专业户,他养的鱼经常在洪水中走失,只要冯麻子站在天生桥上吆喝一嗓子,鱼不管多远都会摇头摆尾地回来,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主人,像是一条被召唤回家的狗。汪胖儿家专门养鳖,他这鳖会爬树,他就依其天性围绕池塘种了五十棵大柳树,洪水一来,鳖就集体爬到树干上,仰起头,眼珠子左右转动,模样像种鳍鱼又像海蜥蜴。其时大水茫茫,一些找不到落脚点的鸟会青睐这些高大的柳树,这就成了鳖们的盛宴,我亲眼见一只饥肠辘辘的独眼鳖偷袭了一只在柳树上歇息的黄鹂,一口就咬断了鸟喉咙,鳖脖子一伸一缩,吃得满嘴的鸟血。当然镇上还有养螃蟹的聂四叔,养湖虾的夏二婶,各有各的神通,就不一一细表了。

 

住在大水巷的连大叔叫做鲢子,已年近古稀,他家养的是一池蛙,他家的阳台下面建有我们锁钥镇最大的养蛙池。蛙池又大又深,我外婆也曾经在这里放过背后贴了我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稻草人。

下黑雨那天,乌云密布,洪水即将袭来时,却见鲢子大叔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地站在自家阳台上,挥舞一根荷花梗,对着蛙池画着各种各样的圆圈,他的苍苍白发随节奏颤舞,像个音乐指挥家,可别小看这些无形的圆圈,其作用堪比孙悟空金箍棒画的那个圈,这是他家祖传的定蛙术,其神奇程度和湘西傩文化的定鸡术不相上下,被这个圈圈定的蛙,不跳不游,紧紧抱住水草,再大的风浪也冲不走它。

天气温暖时,我路过鲢子的蛙池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白乎乎的人形怪物在蛙池边摇摇晃晃地走,然后普通跳进池中。原来是鲢子浑身裹满蛙饲料跳进蛙池。青蛙喜欢运动的食物,现在这些蛙就围着不断游动的鲢子啃食他身上的饲料,鲢子说青蛙嘴和舌头咬在身上痒酥酥的,无比受用。我后来在城里泡过温泉,芬芳的汤水中有手指大的土耳其温泉鱼,专吃人体死皮,我想这感觉一定也赶不上当时鲢子所享受的青蛙浴。鲢子的蛙泳游得极好,当然有其师承。这个蛙池便是他的游泳池,池中所有青蛙都是他的教练。他上岸时,罗锅背上经常会蹲着一两只青蛙。有一只鸡蛋大小的金线蛙与他形影不离。

仲夏时节,我和鲫壳经常抓了蚂蚱去喂鲢子家的青蛙。这些蚂蚱脊背上长着黄黑相间的年轮状的花纹。大腿非常有力,被蹬一下,手背上会泌出血珠子。我两人劳苦功高,鲢子高兴时会洗几个酸杏子犒劳我们。

 

鲢子总是热衷给他的蛙配种,池中活跃着各式各样的蛙,他也培育出很多新鲜的品种。有一次,我又捉了蝗虫去鲢子的蛙池喂青蛙,一瓶子蝗虫很快投喂完毕,我嘴里吃着鲢子给我的端午桃,和他一起坐在蛙堤上闲聊。鲢子说自己最想培育的是一种巨大的青蛙。像狗那么大就行。他又说起一件四十年前的往事,那时他家没有小洋楼,是个土院,他喜欢养狗,养了四条凶猛异常的黑犬,一天遛狗回来,正好撞见一个骨骼清奇的飞贼抱着他的小儿子跳出院墙,在蛙池堤上飞奔,他立即放出狗去咬,但狗牙齿还没呲出狗嘴,飞贼便嗷嗷地学狼嚎了一嗓子,十六条狗腿就同时打颤。看来狗指望不上,只有靠自己,但鲢子不善奔跑,就跃入蛙泳里游蛙泳追赶,他的蛙泳造诣本就奇高,情急之下,比青蛙还快,比鱼还快,眼看就要追上蛙堤上的飞贼了。但泳池里的菲尔普斯再快也快不过田径场上的博尔特。飞贼一个加速便最终摆脱了鲢子的追击,眼看就要跑出蛙池的堤坝了。这时,两只拳头大小的忠心耿耿的青蛙,舍命护主,从池中奋力跃出,分别咬住飞贼的手腕和面颊。飞贼负痛,仍不放下孩子,加速奔逃,几个纵跳,兔起鹳落,带着一个孩子两只青蛙消失在蛙池尽头。一天后,两只青蛙自己回来了,嘴里吐着血沫,观其势一定重创了飞贼,不知是咬下了一只耳朵还是一截手指。鲢子赏罚分明,当即磨刀杀犬,用狗肉犒劳池中的青蛙。他当时就想,如果他的青蛙长到狗那么大,以它们的弹跳能力,不管怎样的飞贼都无法逃脱,被巨蛙轻松制服。此事一直被他视为终生遗憾,后来终日怄气,笔挺的脊背竟弯成了罗锅。现在鲢子还有七八个孙子、孙女,天天担心他们也会被飞贼掳去,所以更是夜以继日地研究新的蛙品种。后来我和章鱼大哥聊天,他说核辐射过后,青蛙可以长到水牛那么大。当然这是在很多年以后的事了,要不然接下来我骗鲢子,一定说我发现了水牛那么大的青蛙,而不说只有野猫大小的。

 

 

六、彩虹泳

 

黑雨之后,那场洪水说退就退了。蜿蜒流光的彩虹又悬挂在碧空上了。暴雨没有给锁钥镇上的人带来任何影响,镇民生活依旧。

 

多年后我回忆夫子河上嬉戏的少年时代,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惬意的时节。当时我发明了很多种水上的游戏,比如偷了家里的一碗酥肉,躺在水面上,拈起一坨肉,扬起手,喂河里的鱼,鱼自己跃起来,从指尖叼走酥肉。或是把鸡蛋壳做成鱼篓的样子,捕捉湖蜞,又或是用一根细线拴牢小龟的腿,沿着河岸溜乌龟。其中最有创意的还是和鲫壳一起打水球。

 

仲夏时节的一个正午,夫子河波清水碧,一只贝壳在晒太阳,像是一只半旧的铜磬。银子般的鱼侧过身,在卵石和沙子上擦痒,忽然闪起的光晃着人眼。我和鲫壳在夫子河上打水球。我守门,游着踩水,鲫壳潜入水中摸起夫子河下的蚌壳、田螺,当球由鲫壳掷出,飞向我身后两棵高大的半截长在水里的大柳树,我得把那些蚌壳球螺蛳球抱住或击打向一边。我们轮流进攻守门,兴致不衰,几个钟头还泡在水里,未曾离开河水半步。一个陌生人一直在天生桥上凭栏观看到我和鲫壳在水中玩水球。那人来锁钥镇大半天了,一直在夫子河、天生桥这些地方转悠。此人梳着希特勒那样的中分头,穿件灰蓝色的格子衬衫,鼻梁高耸,目光偏执,说话时喜欢挥着两个拳头作慷慨激昂状。后来我知道,他是京师某权威电视台的编导兼主持人。精心为高峡平湖设计了一档节目,此次专程赶到锁钥镇来录一些素材。

看了我们精彩绝伦的水球表演,希特勒欣喜若狂,他让我们上岸,先夸奖我们一番,然后从包中取出个手机,当时我们没见过这玩意儿,只当是块小砖头,我们惊奇地看见希特勒用手指轻轻一点,砖头上便神奇地出现一张图片,是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他问我们想不想去画上的地方玩。我们当然想去。那天下午,锁钥镇上很多人都看到我和鲫壳被一辆红色的小轿车接走。

到了那个有山有水有雾气的峡谷,希特勒让我表演在江波里吃饭、看报,而鲫壳则表演躺在水面睡觉,这次他特意让我潜到水下去,驱赶那些靠近他的鱼,不让鱼吃掉他的屁股,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看来这家伙倒不是真傻。希特勒为我们的表演安排了全程电视录像。他让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卷轴,展开来是一大张地图。希特勒先用钢笔在地图中点出一个小红点,然后挥动一根教学用的棍子,用棍子指着地图上那个小红点,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高峡,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附近镇上的两个少年,他们在水里生活起居毫无障碍,多么惬意,多么温馨,真是两个可爱的孩子。现在大家可以畅想大水上来后这个地区的美妙前景,美丽的湖水绝对不会被居民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希特勒不失时机地问我们,你们喜欢水吗,离得开水吗。我们都说,喜欢,离不开。希特勒对着镜头说,大家听见没有,童言无忌,适宜的大水会给这里的人民带来无尽的福祉。我们应该为他们欢呼,为他们鼓掌。希特勒又问我们能不能徒手在水里捉住鱼虾,锁钥镇的孩子抓鱼虾就像别处孩子抓笼子里的小鸡仔一样容易,我们当即现场表演,鲫壳抓住一只鲶鱼,而我不甘示弱,钻入一个橙黄的小漩涡里,出水时双手各扬起一只青虾。希特勒又说,孩子们,能生吃吗?生吃鱼虾能在水底看目视物。这是锁钥镇人的必备功课。我们立即津津有味地吃了鲶鱼和青虾。希特勒拍着手,高声说,我一直认为用火烹烤食是人类的退步,那些吸取天地精华的食材必须生吃,才原汁原味,营养才不易流失。这鱼蘸上芥末便是日本独具特色的鱼生,这虾用五粮液泡一泡,便是川菜的招牌——醉虾。都是勿须举火的纯天然菜肴。绝佳!绝佳!并转脸对他的秘书说,下次记得到奥体中心找一位善游泳的女队员,我们还要安排一个新项目,在水中顺利行房。我们钻出水面,双手撑在水面上,露出上半身,问什么叫行房,为什么现在不给我们安排。希特勒表情暧昧地说,你们太小了,还不适合行房。我就说,下次叫鲢子和草棒来。他问,这两人多大。鲢子七十三岁。草棒四十一岁。他就说,那就叫草棒来吧,这事儿太老太小都不行。我又问,草棒是瘸子,瘸子行吗?他哈哈大笑,只要不是三条腿都瘸就行。他这话我当年听来很深奥,只听说长三条腿的蛤蟆没听说长三条腿的人。希特勒兴致很高,挥舞着拳头,再给你们安排一项比赛,和专业游泳运动员比试,有信心吗?到时候把你们镇上游得最快的鲢子、草棒都叫来。秘书悄悄和希特勒咬耳朵,这些人行吗?小的小,残的残。希特勒摇摇头,说,你不懂,连童叟、残疾人都能在水中安然自得,和运动员一决雌雄,这才有宣传价值呢。最后,希特勒疯狂地挥舞两个拳头,对着镜头激动万分,他说,美妙的大水就要来了,他指着自己的衬衣,这是大海的色彩,我们所处世界就应该是这个颜色,三分陆地七分海洋,大洋里才是我们更广阔的天地,鱼鳍变成人类的四肢,是一种退化,我们现在要回到海洋,重返自由之境,向自由进军,我们的堤坝只是一个尝试,这只是第一步。能跳的青蛙是蝌蚪变的,能飞的蚊子、蜻蜓是孑孓、水趸变的,就说人啊,狗啊,猪啊,在胚胎时期不也个个儿都像条鱼吗。生命都来源于水底。早在鸿蒙之初,便有人以水为家,终日与鱼龙水虎为戏。最美丽的大水!最辉煌的大水啊!快快到来吧!重新占领那些陆地吧!荒山变渔场,窑洞化龙宫。一些幼稚的水利专家观念陈腐、鼠目寸光,他们是跳梁小丑,是老鼠屎、寄生虫,必将被历史的巨舰碾成齑粉。

 

希特勒很快就制定出了比赛方案,他又回到锁钥镇,和我们好大喜功的镇长一拍即合。

那天,希特勒安排我随着镇长去游说草棒和鲢子参加游泳比赛。进入草棒的两层小木屋,镇长开门见山,说峡江有很多值钱的宝贝,大水马上就要涨上来了,然后金银财宝就全部沉到水底了。我接口帮腔,说自己看到两个农民挖地瓜,一锄头下去挖出来一块带字的砖头,又一锄头下去,刨出来一只绿茵茵的钵碗。这些都是镇长教给我背熟的台词。草棒果然听得两眼放光。镇长见时机成熟了,便说,有几个人游泳奇快,你敢不敢和他们在峡江比试,草棒瞪起两个圆彪彪的眼,和我比凫水,那是和鲁班师比抡斧,与关二爷比耍刀。然后我又随镇长去了鲢子的养蛙池,这次由我先发言,说悬崖上有种长得和野猫一样大的青蛙,虽然离你说的狗那么大的还有些差距,但帮你捉强盗肯定是够用了。如果过几天水涨上去,只怕这种大青蛙就要迁徙了。然后镇长问他,你相信有人的蛙泳游得比你还快吗?鲢子摇摇头,眼里像是见了什么最稀罕的事,镇长一拍手,不信吧,那就比一比。鲢子哼哼冷笑,他的一池上万只青蛙一起鼓起肚子,又忽然呼气,学着主人的样子,从鼻子里哼出冷笑。

于是比赛敲定,四乘四百米混合泳比赛,锁钥镇代表队由鲫壳、鲢子、草棒和我组成,和我们争竞的都是世界冠军,比赛时间定在十天后。

 

游泳大赛的事希特勒已经通知了县宣传部,县宣传部通知镇长,让我们比赛前先去县城拜见县体委的胡主任。临行时我只好骗外婆,是去参加跑步比赛,她听说是跑步,倒是非常支持。夸我两脚细黑,像只羚羊,赛跑肯定夺冠军。我借此机会让她给我买了双回力球鞋。尽管之前我去过成都,也算是出过远门,但我们自己的县城我还是第一次去。我们由镇长带队,坐一辆拉货的手扶拖拉机。这拖拉机是镇长的外甥拉河沙用的,镇长经常征用这辆拖拉机,一来而去这台拖拉机便成了镇长的专车。章鱼大哥也在车上,他现在的身份是锁钥镇游泳代表队的顾问。一路颠簸两小时,县城到了。古城有四个城门,街道两侧种满了洋槐树,街心花园装有空中自行车天蓝色的车道。鲫壳看着那玩意儿,兴奋得唧唧哇哇地乱叫,镇长摸摸他的头,开始悬赏,你如果赢了比赛,我买票让你上去骑一圈。

 

县体委的胡主任以前也是练游泳的,个子很高,体格健硕,他看到我们四个便直皱眉,摇头说,一个三寸钉,一个流口水的傻子,一个行将就木的罗锅背再加一个瘸子,这阵仗分明是要去参加残疾人运动会。镇长挺着大肚子告诉他,海水不可斗量。我们自然也不服气,正好希特勒也在这里,他便提出让我们先和县里的四个游泳冠军在彩虹体育馆的游泳池比赛一场。这个彩虹游泳池背靠一个水库,是露天泳池,也有两侧的看台,水色和大城市游泳馆里面的海蓝色不同,呈鸭黄色。比赛规则和十天后的大赛一样,四乘四百米混合泳接力,我们的对手是四个亲兄弟,姓阮,自称阮氏四雄。打虎亲兄弟,人家兄弟四人一起参赛,那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四双手噼噼啪啪叠在一起,已是先声夺人。由顾问章鱼大哥简单地给我们介绍了比赛规则。比赛就开始了,鲫壳游第一棒,仰泳,今天他胯下围了一张荷叶,镇长为了锁钥镇的颜面,坚决不让鲫壳光屁股出战。发令枪响了,对手阮老四已经游出十来米了,鲫壳仍纹丝不动,只津津有味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大家就笑,说这傻儿不会游,出来丢人现眼。鲫壳后来和我说了当时的缘由,原来和鲫壳对决的阮老四长着张红扑扑的娃娃脸,像是小拱桥下的那条胖头鲶,这鲶鱼每天黄昏在桥下等着鲫壳,一人一鱼比赛游泳,鲫壳每次都要让它三百米,最后仍能赢得胜利。于是鲫壳就吸着手指等待。阮老四这个时候已经游到二百五十米处,他认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定能为己方代表队博得头筹,他不时回头看看鲫壳,满眼嘲讽之色。但这个时候鲫壳就动了,他稀里糊涂想起阮老四是县里的游泳冠军,便不敢轻敌。鲫壳以后脑斩波破浪,后发制人是他的专长,他导演了一场惊天大逆转,最终结果是,鲫壳险胜阮老四,赢得不多,只领先一个身位。锁钥镇代表队游第二棒的是鲢子,他和对手阮老三几乎同时入水,鲢子入水时弄起一朵水花,身边还有一小朵涟漪,却是那是形影不离的金线蛙也进入了赛场。此蛙通体呈橄榄色,两颊各一枚橘黄色的鸣囊,玲珑剔透。一人一蛙,双双游弋,推水蹬腿如同一个模子,金线蛙是鲢子的教练,鲢子现场学习每一个细节,揣摩专研最正宗的蛙泳。因此他游蛙泳的优雅程度远远超过日本名将北岛康界。把身边的阮老三惊得连吃了好几口水,他赶紧跟着金线蛙偷师学艺,这场比赛令阮老三终生受益。阮老三专注学习几乎忘记了比赛,不知不觉间,鲢子已和他拉开一百余米水程。现在轮到锁钥镇代表队第三棒选手出场了,草棒甩开拐杖,嗖一声跳上出发台,像是一只轻盈的鹤飞了上去,发令枪一响,他如同鲲鹏击水,两臂翻飞如翼,像是在水面上飞行,很快把阮老二甩在两百米开外。照这个游法,我出发后游到三百米处,彼方最后一个自由泳选手阮老大才能上出发台。我游的是自由泳,其神髓是要把自由二字诠释到极致,无雷池,无规矩,心无粘滞,从心所欲。前面草棒游的蝶泳有些飘逸的味道,但依然没有达到逍遥境界。我游出三百米开外,我的对手阮老大终于出发了,他还想在水池里做最后一搏,像只开足了引擎的快艇,双腿打起很大的水花。但哪里还赶得上。我的鲶鱼胡子如天马的鬃毛高高扬起,一尘绝骑,瞬间触壁,完成比赛。我跳上岸,甩干头发。喝完了两瓶镇长买来的橘子水,回头看见阮老大还在池中苦苦挣扎。

希特勒非常关心这场比赛。在看台上,他和章鱼大哥聊得非常投机,二人相见恨晚,听了章鱼大哥培育海豹、儒艮的计划后,希特勒抚掌大赞,说水中建奶场的设想震古烁金,说章鱼大哥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比赛过程中,他一直为我们鼓掌加油,待锁钥镇代表队取得最终的胜利后,他兴奋得满面赤红,和我们一一击掌庆贺,又和镇长长时间握手,然后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我回去就要写专稿,这四个人都是出洞蛟、翻江蜃、浪里百跳,为人类开疆僻壤的先行军,是人类的大英雄。他们一定能战胜那些世界冠军。等他们赢了,国内外那些反对伟大工程,反对大水重归故里的声音便要统统烟消云散了。

比赛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出发那天,余六叔为我们每人舀了一碗烈酒壮行。章鱼大哥又要随我们同去高峡参赛,这次他充当这次比赛的发令员,和发令枪的人一起执裁,那人向天开枪,他就要同时吹起螺号。镇长照例安排那辆手扶拖拉机送我们去峡江。

进入峡江上的那个县城,天空下了场小雨。迎面驶来一辆越野车,车身上面贴有大幅标语,车头装有广播,一个甜美的女声在激情万丈地宣传这次游泳比赛。道路很窄,越野车和手扶拖拉机差点蹭到一起。车停下来。一个运动员从车窗里探出头,他打着伞,先骂该死的街道,该死的拖拉机,这时候他的花伞被一阵冷风吹走了,运动员就打了个喷嚏,抹着鼻子抱怨道,这鬼天气还比个毬。听口音这个运动员也是四川人,他斜着眼看我们,手里比划着对车里的同伴说,那几只虾螺海蚌怎么会是我们正规军的对手。我和草棒要动手教训出口不逊的世界冠军,被镇长好说歹说才劝住了。

越野车扬长而去,这时候,我们的手扶拖拉机急剧地晃了两晃,竟然无法启动。拖拉机坏在路中央,镇长外甥一筹莫展。剩下的路我们只有步行,大家一一跳下拖拉机,锁钥镇游泳代表队今天都是全副武装,鲢子背上挂一个大斗笠,肩上照端坐着他的那位金线蛙教练,草棒穿一件唐代富贵人家出席重要仪式时穿的对襟大袖礼服,脖子上挂着架望远镜,说是要一睹峡江的风光,他从包袱里取出一片腊鱼干咬了几口,为马上就要进行的比赛最后补充能量。鲫壳穿一条大白裤叉,这是镇长为了此次大赛专门到裁缝铺为他缝制的,他还背着把自制的水枪,说获胜后可以鸣枪庆祝。出发前我偷了后妈的水烟壶,悬在腰间,这壶有玉石做的壶嘴儿,壶上还有雕有一对奇形怪状的鱼。我准备在获胜后在希特勒的摄影机下学后妈优雅地抽水烟。

世界各国的几十家电视台和媒体已经冒雨在峡江布置好了机位,各种长枪短炮对准江面水雾笼罩的波涛。希特勒是这次大赛的始作俑者,赛事主办方已经为他预留了最好的机位,他手搭莲蓬眺望辽阔江面,内心激动万分,通过这次全程报道,他进入上面那个主管宣传的衙门指日可待。他已经想好了宣传词,江边四个普通的老百姓完胜国家冠军、世界冠军,他们以水为家,可以在大水的牧场里逮鱼摸虾,可以在风浪的摇篮里酣然入睡,所以盛大的江水,时代的大潮推进高峡,一定能最大限度提高峡江人民的生活质量,是彪炳千秋、泽被万世的大善举。

天又晴了,峡江上架着道绚丽的彩虹。虹桥下江波壮阔,等会儿我们要在那里和四个世界冠军一较高下。

我们信心满满,对游泳比赛的胜利志在必得。远远看见几个世界冠军在江北岸一座高台上做准备工作,据说那里从前便是楚阳台的位置。等会我们都将从那里出发,跳入江水中比赛角逐。我端起草棒的望远镜,看见几个世界冠军摩拳擦掌,不可一世,他们戴着潜水镜,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裤,肌肉虬结,在胸脯肩头拍拍打打,伸胳膊拽腿,做热身运动。

我们要到高台上去,得穿过一片乱石滩。这时候,石滩上挤满闻讯而来为我们助威的峡江的乡亲父老,旌旗蔽日,锣鼓喧天。为首的是一个白须白眉形貌奇古的老者,年龄比鲢子还要大一半,他大概是这些人的族长,腋下杵着一枝拐棍,双手捧着四个鲜艳欲滴的大桃,说是自家果园里结的,要给我们四人壮行。他身后跟着一群山林间的兽物。一只杏黄色的麂子,一匹火红色的飞狐,一群吱吱欢叫的猕猴,再加上鸡犬六畜。浩浩荡荡,塞满石滩。它们都在这峡江生活了千年,深念故园。忽然间一声霹雳,江流滚滚,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乱石滩被未来的大水淹没,我看见许多鸡猪猫犬的灵魂,像是水里的浮萍胡乱地飘荡着,狗张着嘴,被鱼咬烂的舌头上停着几个水苍蝇,一只瘦猫被泡得肿胀如一头小猪,一群鸡羽毛惨灰,眼睛白得发蓝。那狗在咬我的腿脚,猫在挠我的心肝,鸡翻飞着,啄我的眼睛。被淹死的人的灵魂像缕缕凄凉的轻烟,他们面容悲戚,一言不发,也有人捡起臭鸡蛋和烂西红柿向我们投掷。刚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半蹲在一盒棺材里,那叶棺船在风浪里隐没浮沉,他手里的四个大桃现在变成了一堆水腥扑鼻的灵位牌,他扶着木棺,颤巍巍地向我们跪下去。声嘶力竭地喊,赢不得啊!赢不得啊!!从彩虹桥两端的绝壁上传转了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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