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按:几天前舅舅驾鹤西去,北平云中居屋脊上的飞霜里有他辞行的足迹,清癯的舅舅非富非贵,晚年待在西南一座小城,足不出户,扶杖听风,是世人眼里大概要用放大镜才看得见的“小人物”,他们无法理解另一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丰沛与精彩,他一生最壮丽最辽阔的乐章都在川藏交界的茫茫原始森林里纵横激荡,那是老虎依然会长啸,鹰依然会歌唱,淳朴的藏民不认识人民币的地方,那里的荒芜与孤独也恰恰是世人嘴里最苦难,最失败的地方。初闻噩耗,我忍着一滴泪没掉,舅舅生前最喜梦游,我便在梦里大哭一场。就在舅舅去世后三天我收到了菡翁评论拙作的《青铜之美》,文中这样歌颂荒野的伐木工——“他的身影叠印着巍峨的盘古”。三个孤独的灵魂彼此取暖。舅舅在天有灵若见了菡翁之评,当含笑九泉了。
散论118
(第四卷
韩英珊
这是一幅何等灿烂壮阔的诗油画啊!这是一位何等伟大的孤独者、伐木工啊!这是一首何等拨动心弦的古老又超现代的悲歌啊!孤独者的人性是活现在深幽黯然的社会背景里,伐木工身影叠印着巍峨的盘古。梦游是他珍贵的生活——人格情怀的鲜活血肉。他被“现代文明”远远遗弃于森林,磨难十载,竟然返祖:终于在黑夜发出古猿的叫喊。“现代文明”的卑鄙摧残是如此怵目惊心!诗人的描绘令读者慨叹垂泪:他用脚趾握笔给死去的人们写信,他念着活着的亲人的名字,手舞足蹈跳干戚剑器,如痴如魔。诗人录了他七句话,不知是信中言,还是梦中语,或是舞蹈中的喃喃有词。前三句直说他的母亲、妹妹、外甥;中间两句是诗或哲思或一个比喻;后两句是泣血的召唤及花甲之岁的自审。然而,伟大的孤独者、伐木工心没死:即使六万盏琉璃碎了,六万盏白陶青瓷一起碎了,定窑汝窑一起坍塌,他看到了在爆裂的强光里生动起来的亿万张脸庞!这样一位森林里的孤独者、伐木工,其实音符是谱他不出的,油画是绘他不出的。天下唯有这首诗了。
附: 舅舅与精神分裂
白天,他是一个高大的伐木工
肌肉如青铜,骨骼似磐石,吐气如雷霆
离老婆很远,离故乡很远,离文明很远
离虎豹很近,离山魈很近,离树妖很近,离蒙昧很近
而神态木纳,动作僵化,听觉只有电锯与斧声
生活一再缺失,他的两只眼睛暗无光泽
十年,他终于在黑夜发出古猿的叫喊
白的是酒,黑的是烟
流动的是酒,升腾的是烟
被遗弃的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
夜晚,他是无数个人
他梦游的姿势精彩纷呈
或气雄万夫,或醉眼朦胧
或奔逃如马,或飞翔如鹰
他一手秉烛执灯,一手拉起胡琴
他有无数的家园安身立命
他用脚趾握笔给死去的人们写信
他念着活着的亲人的名字,干戚舞,剑器舞
“母亲是特务,乘朱雀玄武从旧金山越过印地安人的宿营”
“妹妹盗窃了一窝熊猫,登到奥林匹亚山顶看古老的日出”
“而外甥,与楚辞汉赋辩论,望着茫茫的山岳,声嘶力竭”
“一段向南的列车,一只逃亡的蜈蚣虫”
“一星沙漏的残片,一束石英表的华光”
“你们藏在什么国度,不要躲着我!不要暗杀我!”
“六十瓶古酒是六十口枯井,沉下去,潜下去,永不醒来”
六万盏琉璃碎了,六万盏白陶青瓷一起碎了,定窑汝窑一起坍塌
亿万张脸庞在爆裂的强光里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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